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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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輝,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走廊里傳來小心翼翼的開門聲,接著是壓低嗓音的交談。
有人在確認彼此是否還活著,有人在詢問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動靜。
沈羲禾推開房門時,看到走廊里已經站了五六個人。
那個扎低馬尾的女生看到她出來,明顯鬆了一口氣,沖她點了點頭。
「人都齊了嗎?」有人站在走廊中央,目光清點著人數。
一個不少。
全部安然度過了第一夜。
這讓大家的精神都鬆弛了一些。
有人甚至露出了笑容,覺得這個副本也不過如此。
但沈羲禾沒有笑。
她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開始。
《怪談七號樓》從來不是一個讓你安穩度過第一夜就能通關的副本。
第一夜只是開胃菜,是用來麻痹玩家的。
真正致命的東西,會在你自以為已經掌握了規則的時候悄然現身。
果然。
變故發生在上午。
當時大家正在一樓的大廳里集合,討論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按照紙條上的提示,他們需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找到離開這棟樓的方法。
通常來說,這意味著要擊敗這個副本的核心BOSS,獲取通關密鑰。
就在那個胖子滔滔不絕地發表著他的「作戰構想」時,大廳入口處的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雲遮住了太陽的那種暗。
仿佛光源本身被什麼東西吞噬掉的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然後他們看到了它。
那是一個影子。
一個極長極長的影子,從門口的台階下方緩緩升起來,像是從地面之下生長出來的一般。
它的身形細長得不正常,比例完全不符合人類的骨骼結構。
軀幹像是一根被拉長的竹竿,四肢更是細到了近乎荒謬的程度,手指和腳趾都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延伸感。
它沒有臉。
在應該是頭部的位置,只有一個光滑橢圓形的黑色輪廓,像是一顆被拉長了的鵝蛋,表面沒有任何五官的起伏。
但它確確實實在「看」著他們。
沈羲禾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認得這個東西。
瘦長黑影。
《怪談七號樓》的終極BOSS。
它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就出現?
按照正常的流程,瘦長黑影應該是在第十天夜裡才會登場,在玩家經過了精神消耗、體力大幅下降的時候發起突襲。
這才是它的狩獵風格。
耐心、狡猾、從不正面硬碰。
可現在,第二天早上,它就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不正常。
但沈羲禾來不及細想了。
因為那個黑影已經動了。
它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扭曲著,像是一條沒有骨頭的黑色綢帶,貼著地面和牆壁飛速滑行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
「散開!」沈羲禾大喊一聲,同時拔出腰間的匕首,擺出戰鬥姿態。
技能也隨時可以激活。
大家都做好苦戰的準備。
甚至做好了受傷的準備。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沈羲禾徹底愣住了。
大家一起出手,各種保命和攻擊了技能以及物理攻擊全部甩了出去。
黑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身體劇烈地扭曲了幾下。
然後……碎了。
就像一塊被砸碎的黑色玻璃,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在空中飄散了幾秒鐘,然後化為縷縷黑煙,消散在了清晨的空氣里。
整個過程,前後不超過兩分鐘。
大廳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臉上的表情介於茫然和難以置信之間。
「……就這?」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消防斧,嘴角抽搐了一下,「老子還沒發力呢,它就倒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懈了大半。
大家紛紛放下武器,互相拍著肩膀慶祝。
「看著挺唬人,原來是個紙老虎。」
只有沈羲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黑影消失的地方。
地面上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有。
沒有掉落物。
沒有通關密鑰。
耳畔也沒有本該在擊敗BOSS後出現的系統提示音。
什麼都沒有。
沈羲禾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這不正常。
她知道打敗它之後會發生什麼。
系統會彈出通關提示,一枚散發著淡金色光芒的密鑰會出現在BOSS消失的位置,持有它的人就可以打開七號樓的頂樓大門,離開這個副本。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瘦長黑影根本不是這個副本的最終BOSS。
或者說,它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
難道是這個副本的BOSS換了?!
會是誰呢……
沈羲禾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椎一路蔓延到後腦勺。
沈羲禾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
她想起了那個人。
當初她離開這個副本的時候,他是死是活,她其實並沒有親眼確認。
她當時只顧著逃命。
丟下他,逃走了。
畢竟副本只能出去一個人。
愛情比命輕。
何況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她是一個感情騙子,騙他的心也只是為了讓他保護自己。
可如果前男友沒死呢?
如果他一直被困在這個副本里呢?
如果他變成了……
沈羲禾猛地打了個寒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不會的。
不可能。
她不幸跌入生存遊戲的世界已經有七年了,從來沒見過死去的玩家會變成副本NPC這種情況發生。
她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沈羲禾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二夜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白天的勝利讓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大家各自回到房間時,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意。
有人說,照這個勢頭下去,明天就能找到出口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沈羲禾沒有接話。
她回到房間內照例檢查了門窗,確認一切封鎖完好。
然後她坐在床邊,沒有脫衣服,也沒有躺下。
她把匕首放在觸手可及的枕頭底下,靠著床頭閉上了眼睛。
原本沒有打算真的睡著。
但她低估了這一天的疲憊,連續兩天的高度緊張和精神衝擊,無聲無息地將她的意識往下拖拽。
眼皮越來越沉,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一陣細微的聲響中醒了過來。
是開關被撥動的聲音。
啪嗒。
一開,一關。
是從洗手間傳來的。
沈羲禾的意識瞬間清醒。
有人在洗手間裡,反覆地按著燈的開關。
沈羲禾緩緩坐起身來,目光投向臥室斜對面的那扇門。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燈是亮著的。
但就在她看過去的下一秒,那道光熄滅了。
黑暗中短暫地安靜了一瞬,然後又亮了起來。
光亮明滅不定,像是什麼人在裡面惡作劇一般。
沈羲禾握住了枕下的匕首,一步步朝洗手間走去。
走到門前時,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用手指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門開了。
裡面空無一人。
洗手間很小,一盞燈泡吊在天花板上,發出昏黃的微光。
鏡子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剛剛有人洗過熱水臉。
馬桶蓋是蓋著的,浴簾半拉著,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沈羲禾的目光落在鏡子上。
鏡面上的水霧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消退,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上面擦拭。
霧氣退去之後,鏡子裡映出了她的臉。
蒼白的臉色,微亂的頭髮,警惕的眼神。
然後,鏡子裡的她笑了。
沈羲禾沒有笑。
她的嘴角紋絲未動。
鏡子裡的那個自己,嘴角卻緩緩向上揚起,彎成一個弧度僵硬的笑容。
沈羲禾想要後退,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
鏡中的畫面開始扭曲。
那個笑著的自己,臉部輪廓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當那張臉重新變得清晰時,已經不再是她的臉了。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
劍眉入鬢,尾睫微挑,眼窩深邃而凌厲。
高挺的鼻樑下是一張薄唇,唇色淡如櫻花,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薄與性感。
這張臉很英俊,英俊得帶有攻擊性,眉宇間壓著一股硬朗的野性。
男人的目光落在鏡外的沈羲禾身上。
那眼神里有冷意,有欲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像是恨,又像是想念。
沈羲禾的瞳孔猛然放大。
大腦一片空白。
她認識這張臉。
她怎麼可能不認識這張臉。
那是……
眼前驟然一黑。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但在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秒,她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
那是一個懷抱。
溫熱堅實,帶著某種久違的氣息。
再次醒來時,沈羲禾看到了灰白色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
被子好好地蓋在她身上,枕頭的高度也被調整到了一個舒適的角度。
她猛地坐起身來,轉頭看向對面的床鋪。
已經死了很久了。
沈羲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翻身下床,快步衝出房間,沿著走廊跑到樓梯口。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昨夜詭異們進行了大清掃。
現在活著的,加上她自己,只剩下五個玩家。
新的夜晚到來。
沈羲禾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一天的了。
白天的時候,他們五人還聚在一起商討對策,試圖從這棟樓的蛛絲馬跡中找到突破口。
但到了傍晚,一切就開始失控了。
沈羲禾聽到此起彼伏的慘叫,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不到一個小時之內。
四個人全沒了。
現在就剩下沈羲禾一個人了。
她站在滿地狼藉的走廊里,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頭頂的日光燈早已熄滅,只有應急出口的綠色標識發出幽幽的微光,將她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不能死。
她絕對不能死。
沈羲禾咬緊牙關,握緊手中的匕首,朝著樓下跑去。
她需要一個藏身之處,一個能夠撐到天亮的地方。
但那些東西不給她機會。
它們來了。
從牆壁里滲出來的黑色影子,從天花板倒垂下來的蒼白肢體,從地板縫隙中擠出來的扭曲面孔……
詭異們從四面八方湧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叫聲,朝她撲過來。
沈羲禾拼命地跑。
穿過走廊,翻過樓梯,踢開擋路的雜物,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著肋骨。
她的技能還能用,只要找到一個足夠隱蔽的地方躲起來,撐到天亮,她就安全了。
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半掩著的門。
門上的標牌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雜貨間。
沈羲禾一個箭步衝過去,側身擠進門縫,反手將門關上。
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息,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和低低的嘶吼,那些東西在門外徘徊,似乎在搜尋她的蹤跡。
她屏住呼吸,發動了技能。
門外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沈羲禾這才鬆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她扶著牆壁緩了好一會兒,目光才開始適應這個狹小空間的昏暗光線。
下一秒,沈羲禾瞳孔驟縮。
房間的角落裡,堆著一堆白骨。
那些骨頭散落在地上,保持著一個人蜷縮著倒下去的姿勢。
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已經在這裡躺了很久很久。
而在那堆白骨旁邊,散落著一些布片的殘骸。
沈羲禾的目光落在那些布片上,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件衣服的殘骸。
雖然已經破爛不堪、褪色發霉,但她還是認出了那熟悉的顏色和款式。
黑色的衝鋒夾克,袖口處有一道她親手縫上去的小花印記。
這是慕容止的衣服。
沈羲禾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堆白骨和那件破舊的衣服,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自己究竟在裝什麼?
慕容止早就死在這棟樓里。
死在她逃走之後。
她不是清楚明白這個事實的嗎?
現在又在掉什麼鱷魚眼淚?
慕容止死在這個陰暗潮濕,無人知曉的雜物間裡,後來漸漸變成了一堆無人收殮的白骨。
意識到這一點的沈羲禾,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嘗到了血腥味,拼命壓抑著喉嚨里快要溢出來的嗚咽。
不難過。
她告訴自己。
她不愛他。
她從來沒愛過他的啊。
她把他丟下的時候就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她不會難過的,她憑什麼難過?她這種虛偽的小人根本沒有資格難過!
可是眼淚越流越多。
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她渾身發顫。
沈羲禾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淚水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可她還是騙不了自己。
她很難過。
難過得快要死掉了。
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哭什麼?」
那聲音低沉而熟悉。
沈羲禾身體瞬間僵住,像一尊石雕一樣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幾秒。
她緩緩轉過身。
雜物間的門口,陰影之中,站著一個人影。
他的身形和記憶中一樣高大挺拔,但輪廓卻是半透明的,像是月光下的水影,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
男人穿著一件和地上那件一模一樣的黑色夾克。
他的臉從陰影中顯露出來,劍眉入鬢,尾睫微挑,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股天生的桀驁與冷淡。
慕容止。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
而在他身後的走廊里,那些追逐她的詭異們此刻全部安靜地跪伏在地上,頭顱低垂,姿態恭順,像是臣民跪拜他們的君王。
沈羲禾的眼淚還在流,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門口的那個男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唇顫抖了半天。
「……慕容止。」
沈羲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後背撞上了雜物間斑駁的牆壁,激起一小片灰塵。
已經退無可退。
而門口的慕容止,在她後退的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
她退一步,他就逼近一寸。
男人神情冷淡,不急不躁,不給她任何逃脫的餘地。
像是獵人早已料定獵物無處可逃,所以連追趕都省了,只是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等著她自己耗盡力氣。
「你別過來!」沈羲禾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後的顫抖。
她抬起一隻手擋在自己身前,也不知道是想擋住他,還是想擋住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慕容止沒有停。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半虛半實的身形穿過雜物間門口堆積的灰塵和蛛網,那些塵埃穿過他的身體,仿佛他只是一道投影,一個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幽靈。
沈羲禾偏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側身想要從他身側的空隙溜出去,腳步剛一動,慕容止的身影就橫移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讓開。」她低著頭說。
沈羲禾咬了咬牙,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衝去。
忽然,她的手腕被一把抓住了。
那隻手是冰的。
不是正常人皮膚的溫熱,而是一種沁入骨髓的涼意,像是一塊放在冷水裡浸泡了很久的玉石。
但那份力道卻實實在在箍著她的腕骨。
不疼,但掙不開。
沈羲禾猛地回頭。
慕容止就站在她身後,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尾睫微挑的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放開我。」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央求。
慕容止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眶移到她被自己咬出血印的下唇,再到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羲禾幾乎要再次掙扎,他才終於開口。
「你剛才哭什麼?」
慕容止的另一隻手抬起來,伸向她的臉。
沈羲禾條件反射地往後一縮,但他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她的臉頰、
冰冷的指腹擦過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柔,和他周身那股凌厲野性的氣質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沈羲禾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她猛地揮臂甩開他的手,用力推開他的胸膛,趁他微微後撤的那一瞬間,轉身就往門口跑。
她的指尖已經碰到了門框。
身後一股力量攔腰將她箍住,整個人被往後一帶,後背重重撞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
慕容止的手臂從她腰側環繞過來,將她牢牢鎖在懷裡,力道之大讓她完全無法掙脫。
「跑什麼。」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低沉中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五年不見,見面就跑?」
沈羲禾掙扎了幾下,發現完全是徒勞。
他的手臂像是鐵鑄的一般,紋絲不動。
索性放棄了抵抗,垂下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紊亂。
「你放手。」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腔里濃濃的哭音。
「不放。」
「你憑什麼不放?!」
「憑你欠我的。」慕容止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到讓雜物間的空氣都仿佛降了幾度,「憑你當年把我丟在這裡,自己跑了,憑我在這棟樓里等了這麼多年……」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後面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的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環在她腰間的那隻手臂上。
冰冷的皮膚接觸溫熱的淚水,她感覺到那隻手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對不起。」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對不起……我當時很害怕,所以自私了一回。」
「害怕?」慕容止接過她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你對我有動過真心嗎?」
「我……」
慕容止打斷了她,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低沉而疲憊:「別說了。」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在雜物間昏暗的角落裡。
門外,那些跪伏的詭異們紋絲不動地匍匐在地上,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過了很久。
慕容止的手臂終於鬆開了一些,但仍然沒有完全放開她。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和恨意、
「我做了五年惡鬼,被困在這裡淪為一個怪物,一直想把你拖回來問為什麼?」
「現在,該換你來當這個惡鬼了。」男人的嗓音冷冰冰,不帶一絲情感。
沈羲禾嚇得小腿肚都在打顫。
「我不要死!我不要……你放開我……你這個怪物!」
她拼了命地在掙扎,各種技能都使了出來。
七年副本生活,足夠她積攢了不少保命和攻擊詭異的技能或工具。
可這些東西,居然對著面前的「人」,半點用處都沒有。
慕容止,成為了副本《怪談七號樓》的新BOSS。
書上說,人會因為嘴硬而失去很多東西。
其實見到慕容止的第一眼時,她就不想繼續活下去了。
過去的五年裡,她一直活在煎熬和自我折磨中。
縱有千言萬語,這一秒,她連開口都成了艱難。
眼角一滴淚落在他的手背上,慕容止下意識愣了愣。
原本以為自己早就對這個狠毒的女人徹底心死,可惜對自我的欺騙遲早會因為一些東西而原形畢露。
正如此刻,一滴淚的重量取決於它落在誰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