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羲禾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個雜物間裡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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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記得慕容止鬆開了她,退後半步,站在雜物間門口的陰影里,沒有再追上來。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四樓,跑回了房間,立刻反鎖了房門,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道冰冷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像是一圈無形的烙印。
慕容止剛剛差點掐死她。
那隻冰冷的手扣住她脖頸的那一刻,她是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他手裡。
他的眼神太冷了,陰冷到讓她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慕容止,而是從地獄爬上來的索命厲鬼。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但就在她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
他鬆開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像被燙到一樣收了回去。
沈羲禾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
她不能待在這裡。
她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出路。
那個雜物間裡的白骨是真的,那件破舊的衣服也是真的。
慕容止確實死在了這棟樓里,五年前就死了。
現在她看到的那個慕容止,只是藉助怨念凝聚而成的存在。
他是這個副本新的BOSS。
不,不對。
如果他想殺她,剛才在雜物間裡他就可以動手。
以他現在的能力,殺死她易如反掌。
可慕容止沒有。
沈羲禾毫不懷疑十分鐘前的慕容止對自己確確實實是動了殺心,可為什麼在看到她眼淚的那一刻,瞬間就蕩然無存了?
難道他還喜歡著她?
沈羲禾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濕潤的觸感。
她輕笑一聲,自我譏諷:「一個感情騙子,到底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她如果是慕容止,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會殺了她。
畢竟五年前是自己害死了他。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
慕容止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殘留著一抹溫熱的濕意。
那是她眼淚的溫度。
他沒有死。
但他也沒有活。
他被困在這棟樓的里世界,日復一日地被這裡的怨氣侵蝕、同化、吞噬。
身體腐爛,化作了白骨。
他的意識和怨念卻被這棟樓保留了下來,被塑造成了新的怪物。
能再次等回沈羲禾,這個是他想都敢想的奢望。
剛剛,本可以殺了她。
在她闖入雜物間看到那堆白骨淚如雨下的那一刻,在她哭著說對不起的那一刻……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擰斷她的脖子,把她永遠留在這棟樓里陪他。
可他做不到。
一看到她的眼淚,他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真廢物。」
慕容止放下手,面無表情地轉身,朝著走廊深處的黑暗中走去。
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陰影,只剩下一個淡漠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看好她。別讓那些不長眼的東西碰她。」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無數細碎的聲音在回應。
那些跪伏的詭異們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眶望向四樓的方向,然後又默默地低了下去。
它們的王下令了。
那個叫沈羲禾的女人,誰也不許碰。
那一夜之後,局勢變得微妙起來。
沈羲禾沒有死,慕容止也沒有再出現過。
但那些曾經瘋狂追逐她、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的怪物們,忽然之間像是接到了某種統一的指令,集體對她視而不見了。
她走過走廊時,牆角攀附的黑影會默默縮回縫隙里。
她下樓時,天花板上倒懸的蒼白肢體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
她甚至在半夜推開窗戶透氣時,看到窗台上蹲著一個青面獠牙的小鬼,那小鬼和她對視了一秒,然後默默地爬走了,臨走前還順手幫她把窗關嚴實了。
沈羲禾:「…………」
她不知道該覺得好笑還是該覺得荒誕。
當初和自己一起進入副本世界的同伴們已經全部死去,這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玩家了。
最讓她在意的,是每天早上出現在門口的東西。
每天早上門口都會出現一個大約一米高的小推車。
推車上放著的東西,讓她有點愣神。
每天都是不同的新鮮食物。
一天刷新三次。
今天早上是一碗熱粥。
白米粥,熬得濃稠適中,冒著裊裊的熱氣。
旁邊是一碟醃蘿蔔,切得大小均勻,澆了一層紅亮的辣椒油。
再旁邊是一杯熱牛奶。
沈羲禾站在門口,盯著這個小推車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這棟樓里沒有新鮮的食材。
更沒有誰會閒到煮粥醃蘿蔔泡牛奶。
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
她蹲下身,端起那碗粥。
碗壁是溫熱的,透過薄薄的陶瓷傳遞到她冰涼的掌心裡。
她低頭聞了聞,米香濃郁,緊接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真的食物。
不是幻覺,更不是詭異們的陷阱。
沈羲禾端著那碗粥,蹲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門一開,小推車又出現了。
今天的早餐換成了豆漿和油條。
豆漿是現磨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旁邊還放了一碟白糖和一個剝好了殼的水煮蛋。
橙子切好了瓣,整整齊齊地碼在一個小碟子裡。
第三天,是小籠包和醋碟。
第四天,是皮蛋瘦肉粥和蒸餃。
每一天都不重樣。
第六天,她終於忍不住了。
她沒有動那個小推車上的食物,而是徑直走到走廊盡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樓道開口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她的回聲在牆壁之間漸漸消失。
在某扇門背後的陰影里,有一道視線正落在她身上。
眼睛有點酸。
心臟的位置好難受。
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揪著一樣,又疼又脹。
沈羲禾站起來,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說了一句:「明天我想吃糯米雞。」
當年晚上,敲門聲出聲。
等沈羲禾打開門的時候,外面已經沒了動靜。
小推車上放著香氣濃郁的糯米雞。
沒有等到明天,因為她想吃,他今天就給她送了過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小半個月。
沈羲禾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圈養的貓,被人小心翼翼地餵著、看著、護著,卻始終見不到那個餵養者的面。
她試過各種方法。
半夜守在門口等小推車出現,結果不知何時就睡了過去,醒來時早餐已經擺在門口。
假裝出門探索,中途突然折返,走廊里卻空空如也。
甚至對著空氣喊話、吵架、罵人,對方一概不理。
他鐵了心不見她。
沈羲禾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這一天早上,她照常打開門。
小推車如期而至,今天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配著一碟醬牛肉和半個切好的火龍果。
沈羲禾低頭看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她轉身回到房間,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剪刀。
那是她在臥室抽屜里找到的,老式的裁縫剪刀,刀刃不算太長,但足夠鋒利。
她握著剪刀,走到走廊中央,深吸一口氣,然後將剪刀的刀尖抵在了自己的脖頸側面。
「慕容止。」她的聲音不大,「我知道你在看,你給我出來。」
走廊里一片寂靜。
「你不出來是吧?」沈羲禾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冰涼的金屬陷進皮膚,傳來一絲刺痛,「那我就死給你看。反正我也出不去這棟樓,早死晚死都是死,與其被你關在這裡活活困死,不如我自己了結算了。」
她說完,手腕猛地一翻,作勢就要用力划過。
「你瘋了!」
一道黑影從走廊盡頭的陰影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沈羲禾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大力將她的手臂高高架起,剪刀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幾米外的地面上。
她被那股力量帶著向後踉蹌了幾步,後背撞上了牆壁。
慕容止站在她面前,一隻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按在牆上,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將她整個人禁錮在牆壁和他之間。
男人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雙尾睫微挑的眼睛裡翻湧著暴怒和後怕交織的情緒,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
「沈羲禾你瘋了?!」他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低啞,滿臉兇狠:「拿剪刀捅自己?沈羲禾你是不是活膩了?」
沈羲禾被他吼得一愣,但很快回過神來。
她仰起頭,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誰讓你不見我?我好好跟你說你理都不理,那我只能用我的辦法。」
「你的辦法就是用命來威脅我?」慕容止的額角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你知不知道我剛才要是晚出來一步……」
「那你為什麼要晚出來一步?」沈羲禾打斷了他,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既然不想見我,那就別出來啊。讓我死了算了,你不是恨我嗎?我死了不正合你意嗎?」
「你!」
慕容止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怒火。
過了好幾秒,他才鬆開她的手腕,退後半步,冷冷地看著她。
「你想幹什麼?說。」
沈羲禾揉著自己被他攥紅的手腕,看著他這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態度,心裡那股委屈和倔強同時涌了上來。
她咬了咬嘴唇,開口道:「我想補償你。」
慕容止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沒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刀子,帶著濃濃的嘲諷和自嘲。
「補償我?」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你怎麼補償我?我死在這棟樓里五年,身體腐爛成白骨,靈魂被囚禁在這個鬼地方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你說你要補償我?你拿什麼補償?」
「我……」
「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來的?」慕容止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了幾年的怨氣和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我被困在里世界的最底層,每天被怨氣侵蝕、撕裂、重組。我好不容易爬出來,變成了這棟樓里最強的怪物,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是什麼感覺嗎?我想殺了你!我想把你的脖子擰斷,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讓你也嘗嘗我這幾年受的苦!」
周圍空氣溫度驟降。
副本大BOSS發火了,整個世界都變得陰冷壓抑,空氣中的氧氣都好像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大半。
沈羲禾的嘴唇在發抖。
她看著面前這個憤怒痛苦的慕容止,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話還沒出口就被他打斷了。
「行了,別哭了。」慕容止別過臉去,語氣硬邦邦的,「我不想看你哭。你走吧,以後別再用這種蠢辦法了,下次我不會出來的。」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沈羲禾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衝上去一把從背後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緊緊交握在一起。
他的身體冰涼到任何體溫,也沒有心跳,但她不在乎。
沈羲禾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走。我說了要補償你,你還沒答應我,我不走。」
慕容止的身體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沈羲禾幾乎以為他會就這麼站著直到天亮。
男人轉過身來,面對著沈羲禾,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卻複雜得讓人心驚。
憤怒與悲傷,克制和渴望,所有的東西都攪在一起,像是一場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你想補償我是吧?」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行。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她。
與其說是情人之間的一個吻,倒不如說是撕咬和掠奪。
五年來積壓的所有思念和怨恨在一瞬間的爆發。
慕容止的唇齒碾過她的唇瓣,帶著懲罰般的力道,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拆開嚼碎,最後吞進肚子裡去。
沈羲禾被他吻得幾乎喘不上氣來,幾秒後,口腔里漸漸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她只堅持了一小會,就開始呼吸不過來。
窒息帶來的求生本能讓沈羲禾下意識想推開他,但雙手剛抵上他的胸膛,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按在了頭頂。
他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加深了這個兇狠至極的吻。
走廊里安靜極了。
只有兩個人糾纏不清的呼吸聲,和唇齒交纏間偶爾泄出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了她。
沈羲禾雙腿發軟,靠在他懷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嘴唇紅腫,眼角還掛著淚痕。
慕容止低著頭看她,目光幽深,拇指緩緩擦過她唇角滲出的那一絲血跡。
沈羲禾紅著眼眶瞪了他一眼,然後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慕容止嘶了一聲,卻沒有抽手。
他看著沈羲禾像一隻炸了毛的貓一樣咬著他的手,眼底的冰冷終於融化了一絲,露出底下那一點點幾乎不可察覺的無奈和縱容。
「作精。」他低聲罵了一句。
沈羲禾鬆開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聲音又凶又軟:「你再說一遍?」
「作精。」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卻比剛才輕了很多,「沈羲禾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作?我當年真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你。」
沈羲禾的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下來。
她聲音帶著哭腔:「那你現在不喜歡我,為什麼不報仇呢?掐死我啊!或者你還惦念以前的舊情,那就直接放手,放我走。」
慕容止沒有說話。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後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手臂收得很緊很緊,緊到沈羲禾幾乎能感覺到他那具沒有體溫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不放。」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死也不放。」
接下來的幾天,沈羲禾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慕容止像是變了一個人。
那個初見時滿身戾氣、冷得像冰碴子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寸步不離地黏在她身邊的傢伙。
他強迫自己待在她身邊,廝混了好幾天。
食髓知味。
這個男人嘴上說著恨她,想讓她死無葬身之地,最好死前受盡各種折磨。
可是從重逢到現在,除了一開始掐了她的脖子,讓她得到了短暫的窒息感覺,咬破了她的嘴唇……
就再也沒有傷害過她。
唯獨夜幕降臨後,他總將她壓得死死的,把她欺負哭。
天天做恨。
……
每一天醒來都能看到他,每一頓飯都有人陪著吃,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並肩走過的痕跡。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好像他們不是在副本里,還是五年前那對普通的情侶,好像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就這樣不知道具體廝混了多久,突然一天早晨,他拿來了一件嶄新的裙子。
一件非常漂亮的帝政裙。
「穿上。」慕容止言簡意賅。
他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換裙子。
等換好之後,又給她梳了頭。
他站在她身後,一手攏起她的長髮,一手握著梳子,從上到下,緩慢仔細地替她梳頭。
他的動作出乎意料的輕柔。梳子穿過髮絲,帶著細微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
他將她的頭髮分成兩束,從兩側編到腦後,匯成一束,用一根淺色的發繩紮好。
是一個溫溫柔柔的公主頭,發尾垂落在肩頭,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許多。
做完這一切之後,慕容止忽然走到她跟前蹲下。
「上來。」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半透明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他的表情很平靜。
「帶你去一個地方。」
沈羲禾側過頭,仰著臉看他,問道:「什麼地方?不會是要放我走吧?」
她本來只是隨口一問。
男人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緊接著她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很輕。
「嗯。」
慕容止背著沈羲禾一步步往天台的方向走。
「慕容止……」沈羲禾乖乖趴在他的後背上。
「嗯。」
「你……你原諒我了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他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刀子,帶著這四年來日日夜夜的煎熬和不甘。
「做夢呢?」慕容止咬牙切齒地說,聲音低啞而狠厲,「我恨死你了。」
沈羲禾的睫毛顫了顫,眼眶泛紅,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對不起。」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別過臉去,望著遠方,表情顯得晦暗不明。
「嗯,你確實對不起我。」
慕容止冷笑:「現在才發現和醒悟,是不是太早了點?你這個渣女。」
「渣女」兩個字尤其加重了語氣。
有種恨不得要咬死她的衝動。
沈羲禾聲音輕輕的:「那我留下來陪你一起做鬼吧。」
慕容止嗤笑了一聲,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想得美。想讓我以後罩著你?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那我們就一起出去。或者一起留下來,其實我覺得當一對鬼夫妻也不錯。」
慕容止愣住。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到高,在天台的風中迴蕩開來。
他笑得眼角滲出淚光。
笑著笑著,一行殷紅的血淚從他的右眼角滑落,沿著他蒼白的臉頰流淌下來。
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沈羲禾,」他木著臉,「別自戀了,我早就不是你男朋友了。」
又過了兩分鐘。
他問:「沈羲禾,你愛過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沈羲禾愣了兩秒,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是愛,什麼是不愛呢?
在遇到慕容止之前,她從來就沒談過戀愛。
不知道愛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只知道失去他的時候很痛苦,只知道這五年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只知道在這棟樓里再次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心疼和快要被思念衝垮的理智。
但那是愛嗎?
她不知道。
沈羲禾真的不知道。
沈羲禾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吐出四個字:「……我不知道。」
慕容止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但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那個瞬間熄滅了。
他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知道了。」
路的盡頭,是一團懸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光芒。
光芒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道門的輪廓,那是通往副本之外的出口。
慕容止在光團前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彎下腰,輕輕地將她放在了地上。
沈羲禾雙腳落地,抬起頭看他。
男人的面容在白色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雙尾睫微挑的眼睛,高挺的鼻樑,那淡如櫻色的薄唇。
此刻男人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次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眷戀的溫柔,和他之前所有的兇狠冷漠以及嘲諷判若兩人。
然後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肩頭。
猛然用力往前一推。
沈羲禾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落入那團白色的光芒之中。
溫暖的光線瞬間包裹了她的全身,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溫柔地托住。
視野一瞬間被白光填滿,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在意識被光芒吞沒的最後一秒,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走吧。」
「別再回來了。」
白光吞沒了一切。
「渣女,不愛我還騙我。」
他苦笑,「都是我自找的。」
副本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作為副本BOSS,燃燒自己的全部力量可以打開回歸現實的通道,你確定要換她回家?】
那樣的話,會灰飛煙滅,最終什麼都不剩。
慕容止,當你看見昔日愛人重新出現在眼前時,你心裡在想什麼?是背棄的痛,是恨之入骨的厭,還是……思念的苦?
他想。
他認栽。
……
(原本故事寫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初的設定是:兩個腦洞番外,一個甜,一個虐。逃生遊戲副本是BE結局,妹寶是唯一成功回到現實世界,再也不用提心弔膽流轉於不同詭異副本世界的玩家。)
(但是!!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慕容止來找我,跪求我給他們一個完美的結局,妹寶哭得很悽慘,求我把對象還給她。)
(好吧,七月半中元節,我膽小,有點害怕。改!馬上就改結局!)
沈羲禾是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喚醒的。
她費力地睜開眼皮,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特有的慘白天花板,以及懸掛在床頭的輸液瓶。
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醒了!羲禾醒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在旁邊炸開,緊接著就是一陣椅子被匆忙挪動的聲響。
沈羲禾偏過頭,看到母親那張憔悴又激動的臉湊到了她面前,眼眶通紅,像是哭過很多次。
父親站在母親身後,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也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半天只說出一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沈羲禾的大腦宕機了好幾秒。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媽……我怎麼在醫院?」
「你這孩子還好意思說!」母親一邊抹眼淚一邊數落她,「開車都能開到護欄上去!還把其他車給撞了,要不是安全氣囊彈出來了,你這條命都沒了,你都昏迷了七天了,七天!醫生說你顱內出血加腦震盪,我們都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母親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父親說:「醫生說你的各項指標已經穩定了,後續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沈羲禾眨了眨眼睛。
車禍?她想起來了。
那天她開車在路上,剎車忽然失靈,她拼命打方向盤避讓行人,撞了一輛車,最後撞上了路邊的護欄。
然後就來到了逃生遊戲中,被迫經歷各種各樣的恐怖詭異副本。
住院的日子漫長而枯燥。
沈羲禾的身體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她運氣好,沒有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住院半個月後,她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踩著拖鞋,在走廊里慢吞吞地走著。
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腳步,探過頭去問值班的護士:「對了,護士小姐姐,我想問一下,那天被我撞的那個人,他住在哪個病房啊?」
護士翻了翻記錄,抬頭告訴她:「哦,你說那位先生啊,他住511,單人病房。」
她心裡浮起愧疚,雖然父母已經代為道歉和賠償,但不管怎麼說,是自己剎車失靈撞了人家。
於情於理,都應該親自去道個歉。
她謝過護士,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站在511的病房門前時,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
沈羲禾推門而入。
單人病房採光很好,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溫暖。
窗邊站著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正單手拄著一根拐杖,望著窗外出神。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拄著拐杖,也絲毫不顯得狼狽。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輪廓,劍眉入鬢,尾睫微挑,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股天生的冷淡。
沈羲禾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那張臉!那雙眼睛!
慕容止。
他也看到了她。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微微挑起,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慕容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停下。
慕容止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容。
「渣女。」
語氣冷颼颼的,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
「還開車撞我。」
沈羲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耷拉著腦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剎車失靈了,我……」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然後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這一次,他的唇是溫熱的。
和那個副本里冰涼的觸感截然不同。
沈羲禾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僵在原地,任由他吻了好一會兒,才被他鬆開。
副本裡面戀愛兩年,後來重逢又被他拉著廝混到不知天地為何物。
親吻這種事,在他們倆這裡簡直輕車熟路,比吃飯喝水還自然。
過了好久,慕容止直起身,舔了舔嘴唇,低頭看著她。
「渣女,你得補償我。」
沈羲禾還處於大腦宕機的狀態,傻傻地問:「怎麼……補償啊?」
「娶我。」
「……啊?」
「我要入贅。」慕容止一字一句地說,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五年的背棄,還有你欠了我一條人命,以及現實世界裡我這根被你撞骨折的腿。」
「換你一個蓋章的紅本本,不過分吧?」
沈羲禾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你是認真的?」
慕容止神情瞬間陰沉下來,冷冷看著她:「始亂終棄的渣女。」
「我不是!」沈羲禾反駁道。
「我要入贅。」
沈羲禾:「……」
這種事情她自己說了不算吧?
還得兩家父母先見個面,然後商量一下才行吧?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正好,灑在兩個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
半年後,民政局。
看著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沈羲禾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
就這樣結婚了?
有點不真實。
說是入贅,其實他還是帶著自己全部的身家,全送給了她。
「回家吧。」他說。
「還是……再逛逛吧。」
一想到回家他就要拉窗簾,她就覺得雙腿在打顫。
沈羲禾算是明白了,他還是對自己存了報復的心腸。
她仰頭長嘆。
蒼天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