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人即將消失在通道入口的暗影中。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牽引著他,他緩緩回過頭來,沾著血污的臉上,一雙深灰色的眼眸穿過喧囂的人群,穿過飛揚的塵土和昏暗閃爍的燈光,精準直直地望向了VIP觀戰區裡的沈羲禾。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沈羲禾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消失了,狂躁的音樂聲消失了,身邊謝照月嘰嘰喳喳的聲音也消失了。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臟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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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像一面被蒙住的鼓。
她的眼裡只能看見他。
他就那樣看了她三秒鐘。
然後他垂下眼帘,轉身走進了通道的黑暗裡。
沈羲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
「哇啊啊啊!」謝照月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失神的狀態中拽了回來,「你看到了嗎?!他剛才在看你看你看你!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你別瞎說。」沈羲禾的聲音有點發飄。
「我可沒瞎說!」謝照月雙眼放光,整個人都快貼到她身上了,「阿禾阿禾阿禾,哦買嘎買他!買他!買他!你聽見沒有?這種又帥又能打還對你一見鍾情的獸人,不買回去簡直天理難容!」
沈羲禾抿了抿嘴唇,目光還停留在那條空蕩蕩的通道入口,沒有吭聲。
謝照月多了解她啊,一看她這副表情就知道有戲,立刻拉著她去找鬥獸場的經理詢價。
經理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叼著煙,翻了一下手裡的平板,報出一個數字:「那個狼人啊?編號019,名字叫阿止。是戰鬥型奴隸獸人,目前戰績793勝0負。」
「價格嘛……520萬,不還價哈。」
謝照月倒吸一口涼氣,剛要開口砍價,就聽見身邊的沈羲禾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買。」
謝照月猛地轉頭看她,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
沈羲禾面不改色地掏出黑卡遞過去,表情淡定得像是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
五百二十萬,她一個月的零花錢而已。
經理接過卡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意。
痛快的顧客誰都喜歡。
交易手續很快辦妥。
工作人員把阿止領到沈羲禾面前來時,她著實吃了一驚。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那個高大的狼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被關在大鐵籠子裡的巨型玄狼。
籠子需要八個壯漢合力才能抬動,吭哧吭哧地搬到沈羲禾面前時,地面都被震得顫了一顫。
那隻玄狼的體型大得驚人,趴臥著身長就近兩米,四條腿修長而結實,即使處於昏迷狀態,也能看出那具身軀蘊含著的恐怖爆發力。
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胸腹起伏的幅度很小,顯然體力已經徹底透支幹淨了。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好看得令人移不開眼。
沈羲禾蹲下身,隔著鐵籠的縫隙細細打量他。這隻玄狼的毛髮極其濃密厚實,通體呈現一種深邃的灰黑色,像積雨雲的色澤。
而當他側躺著時,她注意到他的前胸處有一片漸變的銀白色毛髮,從喉部一直延伸到胸口正中,像是墨色夜空里流淌下來的一束月光。
好帥。
這是沈羲禾腦海中浮現出的唯一感想。
她見過不少獸人的獸體形態。
白燼的原形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優雅矜貴。
長夜的人魚形態更是公認的美學巔峰,銀藍色的魚尾宛如深海瑰寶。
但她從來沒有在哪一隻獸人的獸體上,同時感受到「帥」和「美」這兩種氣質之餘還有酷酷的感覺。
眼前這隻玄狼做到了。
他光是躺在那裡,渾身上下就散發著一股荒野霸主般的凜冽氣場。
沈羲禾情不自禁地又湊近了一些,想看看他前胸那片銀白色毛髮的紋理。
就在這時,那雙緊閉的狼眼猛然睜開了。
深邃而銳利。
像兩塊打磨鋒利的灰色燧石,即使在極度虛弱的狀態下,那道目光依然帶著令人脊背發涼的穿透力。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沈羲禾,瞳孔微微收縮,那一瞬間迸發出的壓迫感讓周圍幾個工作人員都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但沈羲禾沒有退。
她就那樣蹲在原地,與那雙灰色的狼眸對視了片刻,然後彎起眼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你好呀,」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到什麼,「我叫沈羲禾。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主人嗎?」
她伸出雙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那是一個完全敞開的、不設防的姿態。
她把選擇權交到了他的爪下。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那一秒凝固。
鐵籠外,八個工作人員屏息凝神地看著這一幕。
狼系獸人是出了名的難馴服,更何況是這只在地下鬥獸場連勝許多場,最近又是三天三夜沒有休息過的凶獸。
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
以及之後該怎麼賠笑臉解釋「狼系獸人就是這樣桀驁不馴」之類的話。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隻巨大的玄狼在猶豫了片刻之後,緩緩抬起了自己的一隻前爪。
那隻狼爪比沈羲禾的臉還要大,尖銳的趾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足以一爪撕碎成年人類的喉嚨。
但它落在沈羲禾攤開的掌心上時,卻是穩穩噹噹,又十分小心翼翼。
尖利的指甲全部收掉。
他甚至沒有將全部的重量壓下去。
似乎怕自己太重了,她會托不住。
那雙赤金的狼眸定定地望著她,裡面沒有敵意,沒有戒備。
周圍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一種震驚。
他們在這隻龐然大物的眼睛裡,看到了在這個行業里極其罕見的東西……
臣服。
心甘情願的臣服。
第一次見面就臣服了嗎?
沈羲禾感受著掌心裡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粗糙的爪墊觸感,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擴大了幾分。
她輕輕合攏手指,握住了那隻巨大的狼爪,還沒忍住捏了一下。
「歡迎回家,阿止。」
那隻巨大的狼爪搭在沈羲禾的掌心裡,粗糙的爪墊帶著溫熱的觸感。
然而很快,她便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流淌下來。
那是從他身上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裡滲出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淺色的裙擺上,洇開一片又一片刺目的暗紅。
阿止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那雙晶瑩透亮的灰色眼睛望向她,裡面帶著明顯的愧疚和不安。
一雙耳朵向後壓平了,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聲音。
他似乎在害怕。
怕她嫌棄這一身血污,怕她因此而心生不悅,怕自己剛剛找到的歸宿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化為泡影。
他小心翼翼地把爪子往回縮了縮,試圖把自己的血蹭到地面上而不是她乾淨的裙子上。
沈羲禾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那些血跡,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鬆開他的大肉爪子,抬起手直接在那顆毛茸茸的大狼頭上揉了一把。
「沒事,裙子髒了洗洗就好了,你傷得這麼重就別亂動了。」
阿止愣了一下,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怔忡。
謝照月在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籠子裡這頭龐然大物,又看了看沈羲禾裙擺上的血跡,皺了皺眉:「我這車可裝不下這麼大一隻狼,後備箱塞條尾巴都夠嗆。」
沈羲禾站起身,轉向旁邊的經理:「你們這兒有特效療傷藥劑吧?最好的那種。」
經理連忙點頭:「有的有的,S級速效癒合劑,進口貨,一支二十萬。」
「給我拿一箱。」
經理以為自己聽錯了:「一……一箱?小姐,一箱是二十四支……」
沈羲禾:「這樣啊……那就來兩箱吧。」
獸人快速治癒傷口的藥劑,一支也就五毫升。
哪夠喝的呀。
瞧瞧這隻大狗狗,一看就是一頓飯吃十大碗的主。
大小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給我來一瓶礦泉水」。
「刷卡吧。」
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二十萬一支的藥劑,她一買就是兩大整箱。
夠普通人家活好幾輩子的錢,她就這麼輕飄飄地刷了出去。
藥劑很快被送了上來,裝在恆溫冷藏箱裡。
沈羲禾蹲在鐵籠前,打開一支,遞到阿止嘴邊:「乖狗狗,快喝吧。」
工作人員沒忍住插嘴道:「這位顧客,他是狼。」
還是大灰狼的啊。
沈羲禾挑眉一笑,「無所謂,是我自己的狗就行。」
阿止看了看那支藥劑,又看了看她,沒有猶豫,低頭將藥劑含住,喉結滾動了幾下,咽了下去。
一支接一支。
沈羲禾就那麼蹲在地上,一支一支地喂,絲毫沒有不耐煩的表情。
大灰狼也非常配合,她遞過來他就喝,乖得完全不像剛才在鬥獸場上那個殺紅了眼的凶獸。
藥劑的效果立竿見影。
他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口止血、結痂,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邊緣長出了粉色的新肉組織,淤青腫脹的部位也迅速消退。
大灰狼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原本微弱的氣息變得綿長有力。
喝完最後一支藥劑後,阿止閉上了眼睛,身體周圍泛起一層淡淡的螢光。
光芒散去之後,鐵籠里的巨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赤著上半身的男人,靠在鐵籠的欄杆上,微微喘著氣。
他身上那些可怖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連疤痕都沒剩。
五官在燈光下顯得愈發立體分明,深灰色的眼眸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抬起頭,隔著鐵籠的縫隙望向沈羲禾,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低沉:「……謝謝主人。」
沈羲禾說:「跟我回家吧,以後不用叫我主人。」
「我叫沈羲禾,你以後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
家裡養的那兩隻獸人也從不會喊她一聲主人,索性都不喊吧。
免得顯得有點在孤立眼前這隻大灰狼。
她掏出手機,給家裡的管家發了條消息。
【準備一間房間,我有新的獸人要入住。】
工作人員送了一套新衣服,黑色短袖和工裝褲。
平平無奇,甚至是地攤才能買到的普通料子。
穿在阿止的身上,竟然別有一番風味。
他長得很高,資料上顯示身高為188。
已經很接近一米九了。
聽說狼人身量高,果然名不虛傳。
男人站在沈羲禾面前,她得仰著腦袋才能看見他的臉。
只見肌肉將短袖撐得鼓鼓囊囊,很有力量感。
沈羲禾下意識挑眉,這肌肉……短袖硬生生被他穿成了緊身衣,就連腹肌的形狀都被勒得很明顯。
還有那一大團……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一旁的謝照月顯然也看見了,一臉壞笑地湊到好閨蜜耳畔,「哇哦!死丫頭以後是國宴了啊。」
與此同時。
白燼坐在床邊,手裡捏著一張列印紙,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反覆摺疊又撫平,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摺痕。
那是一份《獸人綁定關係解除申請書》。
他從書房偷偷列印出來的,趁管家不注意,又毀了列印記錄。
申請書的格式標準規範,條款清晰明了,每一個空格他都仔細核對過。
主人信息欄、獸人信息欄、雙方簽名、公證處蓋章處,一應俱全。
唯一空著的,是落款處「主人親筆簽名」那一欄和最後的蓋章處。
白燼盯著那個空白欄,拇指的指腹來回摩挲著紙張邊緣,不知道在想什麼。
房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道修長的身影側身走了進來。
來人赤著腳,步伐輕盈,走動間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海鹽氣息。
長夜難得離開了他的水館,披著一件銀灰色的絲質睡袍,銀藍色的長髮還帶著些許濕潤,泛著泠泠的光澤。
「簽好了?」長夜的聲音很輕,像水面上一掠而過的風。
白燼回過神來,把手中的申請書往床上一拍,哼了一聲:「早簽了。你呢?」
長夜沒有回答,只是從睡袍口袋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
是同樣的申請書。
同樣已經填好了所有信息。
白燼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肯簽字,要是她一直拖著不放人怎麼辦?」
長夜沒有接話,走到窗邊站定,望著外面漂亮又貴氣的花園,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反正我是受夠了。」白燼往後一倒,躺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開始喋喋不休,「你知道她做了什麼嗎?她居然打我了!打了我一巴掌!她沈羲禾憑什麼打我?不就是說了幾句實話嗎?她本來就不如照月姐姐溫柔,不如照月姐姐體貼,不如照月姐姐善解人意……」
他越說越來勁,翻了個身,撐著下巴繼續吐槽:「而且你知道嗎,她今天出門去見照月姐姐了,居然不帶上我!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我喜歡照月姐姐,明明知道我想去見照月姐姐,她就是故意不讓我去的。這個女人心眼也太小了……」
長夜依然望著窗外,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制止。
白燼滔滔不絕地抱怨了將近十分鐘,最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嚮往的神情。
「等解約成功之後,我一定要去謝家。照月姐姐那麼溫柔,肯定會收留我的。到時候我天天陪在她身邊,幫她拿東西、陪她逛街、給她暖床……啊,想想就覺得幸福。」
他說著,把那張申請書拿起來貼在胸前,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仿佛已經看到了不久之後的自由生活。
長夜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張向來冷淡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神情。
長夜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句話。
「她還沒回來。」
白燼睜開眼睛,愣了愣,隨即哼了一聲:「管她回不回來,最好別回來了,省得我看見她就煩。」
長夜沒有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花園的鐵門依然緊閉著,門外的道路空空蕩蕩,路燈在夜色中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她還沒有回來。
謝照月開著車,直接帶著他們去了調配中心。
把契約的流程以最快的速度走完後,就直奔市中心最貴的餐廳。
「敞開吃,不要緊,這是我家開的餐廳。」謝照月大手一揮,喊人給大灰狼上了幾十盤肉。
某隻大灰狼呆呆點點頭:「謝謝。」
謝照月:「客氣啥,不用客氣,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以後把我家阿禾伺候舒服了就行。」
阿止乖順地低著頭,餘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身側的少女。
他的主人……真好看。
他這種卑劣下等的物種,原本這輩子都只能在鬥獸場渾渾噩噩地活下去。
沒想到上天眷顧他,給了他這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沈家大宅的正門緩緩打開,車燈照亮了門前的台階。
沈羲禾走在前面,阿止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這座宅邸的環境。
開闊的前院、精緻的園林景觀、燈火通明的主樓。
然後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前方那個纖細的背影上。
對大小姐的認知越多,某隻大灰狼也就越自卑。
管家早已等在門口,看到沈羲禾身後的陌生男人時,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但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頷首:「小姐,您吩咐的客房已經準備好了。」
大小姐這一次的獸人怎麼換風格了?
看起來是狼人啊。
感覺能一拳捶倒一堵牆,力量感好強。
「嗯。」沈羲禾點了點頭,正要帶著阿止往裡走,客廳的方向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白燼第一個沖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居家服,銀白的長髮散落在肩上,狐耳高高豎著,臉上帶著一股興師問罪的氣勢。
他本來是想質問沈羲禾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的,但他的目光在觸及沈羲禾身後的那個高大身影時,整個人猛地剎住了腳步。
他的視線從阿止的臉上移到阿止的身上,又從阿止的身上移回到他的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先是困惑,隨即變成了難以置信。
「……他是誰?」
白燼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長夜也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
他沒有白燼那麼激烈的反應,但他的腳步在看見阿止的那一刻頓住了。
那雙冷淡的藍色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阿止脖頸上那條嶄新的銀色項圈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
「他是誰?!」白燼見沈羲禾不回答,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了,隱隱帶上了一絲尖銳,「你怎麼帶了個陌生的獸人回來?沈羲禾你什麼意思?」
沈羲禾沒有急著回答。
她慢條斯理地換了拖鞋,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帽架上。
又耐心等著小狼換好鞋後,才轉過身來,看了白燼一眼,語氣平淡:「他叫阿止,我剛買的獸人。」
也是她以後唯一的獸人了。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她就是覺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底緩緩生根發芽了。
「買的?!」白燼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眼睛瞪得滾圓,「你、你為什麼要買新的獸人?你不是已經有我和長夜了嗎?」
「你們?」沈羲禾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們不是不喜歡我這個主人嗎?我買個喜歡我的,有問題嗎?」
白燼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張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長夜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阿止身上打量著。
而阿止也感受到了這道視線,微微側過頭,對上長夜的目光。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一秒,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火花噼啪閃過,然後各自移開了視線。
白燼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轉身沖回客廳。
沈羲禾跟著走進客廳,正準備讓管家帶阿止去客房安頓,目光卻在掠過茶几時停住了。
茶几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兩張紙。
她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張,掃了一眼。
《獸人綁定關係解除申請書》
再拿起另一張,同樣的標題,同樣的格式,不同的是獸人信息欄里分別寫著白燼和長夜的名字。
而在簽名欄里,兩個人的簽名都已經落下了,筆跡各異。
一個張揚潦草,一個端正清冷。
沈羲禾拿著那兩份申請書,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安靜極了。
白燼不知何時噤了聲,站在沙發旁邊,有些緊張地盯著她的背影。
長夜也走到了客廳門口,倚在門框上,神色看似淡然,但目光卻一直落在沈羲禾手中的紙張上。
他們倆其實是故意讓她瞧見這份申請書的,原本的計劃就是哪怕逼也要逼著她同意放他們走。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似乎又不是那麼想讓她簽下那份申請書了。
沈羲禾笑了。
她轉身從抽屜里找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旋開筆帽,在落款處乾脆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沒有絲毫猶豫。
簽完一份,再簽第二份。
她放下筆,將兩份申請書拿起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然後遞給候在一旁的管家。
「黃叔,麻煩您跑一趟獸人調度中心,幫我把這兩份申請辦了。加急服務,多少錢都行,我要最快速度辦好。」
管家雙手接過申請書,微微躬身:「好的,大小姐。」
白燼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著管家拿著那兩份申請書轉身離開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簽了?
她真的簽了?
她就這樣毫不猶豫地……簽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他想過她會生氣,會質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想過她會難過,會哭著挽留他們。
想過她可能會賭氣不簽,拖上一年半載。
甚至想過她會暴跳如雷,把他們關起來懲罰。
他唯獨沒有想過她會是這樣。
面帶微笑,又輕描淡寫地一筆一划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還讓人加急去辦。
就好像……就好像她早就等著這一刻了一樣。
這個認知像一根尖銳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白燼的心臟里。
長夜依然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覺間收緊了,指節泛白。
他看著管家消失在門口的夜色中,良久,垂下眼帘,沒有人看清他那一刻眼底翻湧的是什麼情緒。
沈羲禾將簽字筆蓋好,放回筆筒,轉過身來,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她看向白燼和長夜,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好了,手續我已經辦妥了。加急的話,估計明天早上就能出結果,今晚你們還可以在這裡住最後一晚,明天之後,你們就自由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恭喜啊,二位終於如願以償了。」
然後她轉頭對一直安靜站在角落裡的阿止招了招手:「走吧,我帶你去你的房間。」
兩道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留下客廳里兩個呆立的獸人,和一室死寂。
「她怎麼真的簽了?」白燼呆愣了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管家辦事的效率很高。
或者說,沈家的加急費用給得足夠到位。
第二天清晨八點,兩份蓋著聯邦獸人管理總局公章的《綁定關係解除證明》就被送到了沈家大宅。
文件裝在一個正式的牛皮紙信封里,封口處貼著防偽標籤,上面印著聯邦政府的燙金徽章。
管家王叔將信封放在餐桌上時,白燼正坐在餐桌邊,面前的早餐一口未動。
他一整夜沒睡。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天黑坐到天亮,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魚肚白,聽著樓上偶爾傳來的細微動靜。
沈羲禾的腳步聲,那個新來的狼人的低沉嗓音,客房浴室的水聲。
每一種聲音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他坐立難安的神經上。
長夜也沒有回水館。
他在客廳另一端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一整夜,姿態一如既往地冷淡從容,但那雙藍色的眼眸下方的倦色出賣了他。
「小姐,這是今早送到的文件。」管家將信封放在餐桌上,恭恭敬敬地對正在喝咖啡的沈羲禾說道。
沈羲禾放下咖啡杯,拿起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掃了一眼。
兩份證明,公章清晰,鋼印鮮明確鑿無誤。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前方。
紙質文件送達了,那就說明電子系統那邊也順利通過了。
「白燼,長夜。」她喊了一聲,「你們的解約證明已經到了。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再是沈家的獸人,也不再是我的綁定對象。按照聯邦法律規定,你們擁有完全的自由身,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找任何想找的主人。」
她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補充道:「今天下午三點前,從我家搬出去吧。」
管理局一般都是下午兩點之後來接人。
現在去收拾行李,完全來得及。
白燼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兩份文件,瞳孔微微震顫。
他幻想過無數次拿到這份證明的場景。
每一次想像中,他都應該是欣喜若狂的。
但當這份證明真正擺在他面前,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高興。
他甚至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恐慌。
他說不清這種恐慌來自哪裡。
是因為她答應得太爽快了?是因為她簽字時甚至沒有一絲猶豫?是因為她今天早上看他們的眼神,平靜得像在看兩個即將搬走的租客?
十二年的陪伴,在她心裡,翻篇只需要一個早晨的時間。
白燼在她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等一下!」
沈羲禾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微微歪了歪頭,用眼神表示詢問。
白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手指在桌面上蜷曲又鬆開,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你……你真的就這麼讓我們走了?」
沈羲禾挑了挑眉:「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申請書是你們自己列印的,字是你們自己簽的,放在茶几上等我看到的。我只是配合了一下而已。」
「可、可是……」白燼的耳尖漲得通紅,他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表達自己此刻混亂的心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沒有一點點捨不得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昨天還在跟長夜密謀如何離開她,還在說她壞話說得滔滔不絕,還在憧憬著去謝照月身邊的美好未來。
結果現在,人家如他所願放他走了,他卻反過來問她舍不捨得?
他到底在說什麼?
沈羲禾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
「白燼,」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你喜歡阿月這件事,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
白燼渾身一震。
「你喜歡溫柔型的女孩子,喜歡說話輕聲細語的、會哄人的、會順著你毛捋的那種。而我恰好相反,我嗓門大,脾氣急,喜歡什麼東西就恨不得撲上去揉個夠。我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種主人,從一開始就不是。」
她的語氣很平靜。
「我試過改變自己來討你們歡心,試了十二年,我累了。」
「現在你們自由了,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白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才剛到沈家不久,對陌生的環境充滿了警惕和不安。
沈羲禾那時候也還是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來找他,蹲在他的窩前,捧著一堆零食,笑眯眯地跟他說話。
「白燼白燼,我今天在學校學了新的歌,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白燼你看,這是我特意給你做的蛋糕,可甜了,你嘗一口嘛。」
「白燼,你的尾巴好好看,讓我摸一下下好不好?就一下下!」
她被咬過很多次。
手指、手腕、手臂……到處都是他的牙印。
但她從來沒有真的生過氣,頂多是扁著嘴委屈巴巴地看他一眼,第二天又笑嘻嘻地湊過來了。
她是真的很喜歡他。
而他,好像從來沒有好好珍惜過那份喜歡。
「等一下。」這一次開口的不是白燼,而是一個清冷的聲音。
長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屬於自己的解約證明,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已經走到門口的沈羲禾,聲音依然很淡,但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這些年,謝謝你。」
沈羲禾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
長夜繼續說:「你為我做的手術,你花的錢,你請的醫生,你在水館邊陪我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
這是他十二年來對她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沈羲禾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抬起手,隨意道:「行了,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以後又不是見不著了……你們要是想阿月了,隨時可以去謝家找她。我跟她說一聲就好。」
她邁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白燼低頭看著桌上那份解約證明,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顯得那麼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紙張的邊緣,卻又像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今往後,他再也沒有資格被她喜歡了。
而那個喜歡了他十二年的人,已經不打算再喜歡他了。
白燼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管理局下午兩點準時來了沈家,接他們離開。
「有找到願意接納你們的人類嗎?」
管理局的工作人員這算是例行公事提一嘴。
畢竟解除契約的獸人們,如果能在24小時內找到下家,就不會被帶回去打上「廢棄」和「劣質」的標識。
這東西要進檔案的。
一旦被打上了這種標識,身價就會驟降。
即便是賽級獸人,二次售賣的價格也會降到甚至不如一隻最普通,也絲毫沒有任何上檯面的血統的獸人。
俗稱沒人要的賠錢貨,清倉大甩賣的常客。
「有的。」白燼垂著眼,情緒有點低落,「麻煩你送我們去謝家,謝家大小姐謝照月或許會願意收留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