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些時日我偶有出面,被他纏得實在是厭煩了。
有一回在街上遇見他,他遠遠看見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懷裡還捧著一隻錦盒,嘴裡喊著「阿月」。
他什麼檔次啊?阿月這個名字也是他能喊的?!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走到我面前,看著他滿臉殷切地將錦盒遞到我面前。
「阿月,這是我特意為你尋來的……」
我沒等他說完,就指著他的臉,當著滿街百姓的面,一字一句地罵了他一頓。
記得他的臉色從殷紅變成慘白,又從慘白變成灰敗,手中的錦盒緩緩垂了下去,像是一隻被霜打了的花。
罵完之後,轉身便走,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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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如此,他竟然還不死心。
有時他在謝府門口一坐就是大半日,不吵不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偶爾有路過的熟人勸他幾句,他也只是搖搖頭,說「再等等,阿月會心軟的」。
有好事者躲在茶樓里瞧熱鬧,竟真被他這副「痴情種子」的模樣唬住了。
時間長了,連城中的說書先生都拿這事編了一段故事,在瓦肆里講得繪聲繪色,聽得茶客們津津有味。
我聽說之後,只是冷笑了一聲。
痴情種子?他配麼?
前幾日羲禾托人帶信給我,信中提到此事。
她說據她所知,前世的慕臨淵並無此等破格行為。
他前世娶了我,冷落了我,到死都沒有回頭。
當然,死後找玄門術士招魂這種行為大抵不算是愛,而是我死了都不放過我,還要繼續折磨我。
如今這般死纏爛打,想必是和她一樣,也重活了一世。
重活一世又如何?
他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想起了我的好,想起了他辜負過我,所以這輩子想要彌補。
可他想彌補,我就得給他機會麼?
他後悔了,我就得原諒他麼?
他重活一世,難道我就活該成為他彌補遺憾的工具?
憑什麼?
他髒了!
從我聽說前世他如何待我的那一刻起,他在我這裡就已經髒了。
無論他這輩子做什麼,都洗不乾淨。
他送來的那些東西,我一件都不會收。
他說過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至於下人們說他等在門外的那副悽慘痴情模樣,呸!本郡主一眼都不會多看。
5
我做了一個夢。
從夢中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那個夢太長、太真、太痛,痛到我醒來之後好一會兒,仍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我躺在自己閨房的床上,帳頂是我熟悉的藕荷色紗幔,枕邊放著昨夜讀到一半的話本子,窗外傳來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
一切都在告訴我,那只是一場夢。
可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自己在流淚。
我在夢裡,嫁給了慕臨淵。
起初是極好的。
新婚燕爾,他待我溫柔體貼,無微不至。
我賞花時他替我披衣,咳嗽一聲他便連夜去請太醫。
滿京城的人都羨慕我,說我嫁了個世間難得的好郎君。
我自己也這般以為。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命定的那個人。
可後來我在他書房裡發現了一幅畫。
那幅畫被他藏在書架最深處的暗格里,若非那一日我替他整理書籍時碰倒了筆架,彎腰去撿,也不會碰開那道暗格的機關。
畫軸徐徐展開,我看見了一個女子。
眉眼與我極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她比我多幾分溫婉,少幾分稜角,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像是靜靜開放的海棠花。
畫的右上角題著一行小字,是他的筆跡:「吾妻。」
我端著那幅畫,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久到夕陽西沉,暮色漫進窗欞,將他書案上那盞燈映成昏黃的一點。
他推門進來時,看見我手中的畫,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而後竟然是惱怒。
他厭我污了他心上人的畫。
他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用烙鐵烙在我心上。
「你不過是長得像她。若不是你這張臉,我也不會娶你。」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看著這個我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從那之後,我們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成了住在同一座宅子裡的仇人。
他不再踏進我的房門,我也不再過問他的行蹤。
同桌用膳時相對無言,偶爾開口,便是最刻薄的話語。
我說他是天底下最懦弱的男人,連真心都不敢承認,只敢找一個替身來騙自己。
他說我是天底下最可悲的女人,占了別人的位置還沾沾自喜。
我們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互相撕咬,互相折磨,誰也無法逃脫,誰也不肯罷休。
我詛咒他,說他這輩子永遠得不到真心所愛。
他冷笑,說我這輩子也只配當一個影子。
我說他可憐,他說我可悲。
我們說盡了這世上最狠毒的話,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抵消我心中那股無處發泄的屈辱和不甘。
可說到底,我只是不甘心。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又為什麼偏偏是我?
我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我不過是想嫁給一個真心愛我的人,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
這個願望,難道很過分嗎?天底下的女子,沒有哪位願意去當另一個女子的替身。
這不是嫉妒,這是刻入骨血的羞辱。
他娶我,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我像另一個人。
我與他之間的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吻、每一聲溫言軟語,都不是給我的。
而是給那個畫中女子的。
我不過是一具承載他思念的容器,一個有體溫的替代品。
這讓我覺得自己骯髒。
醒來時,那些情緒依然鮮明地附著在我腦海中,像是滲入了骨髓一般揮之不去。
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忽然覺得慶幸。
慶幸那只是一場夢,慶幸這一世我沒有真的嫁給他。
思瑛說得對。
慕臨淵此人,當真該離得越遠越好。
6
思瑛給我送了二十八位男寵。
我全收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高興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一天到晚和美男子們廝混。
沈羲禾,我愛慘了你!!
一朝勢起,也不忘我這個閨中故友。
慕臨淵似乎一直在發瘋。
無所謂,不出意外,最近半年我都不打算出門了。
畢竟……那可是足足二十八位俊美郎君啊。
什麼類型的都有。
我哪有時間出去逛街聽曲?
就這樣廝混了許久,一次中秋宮宴,不得不出門。
在回府的路上,馬車被慕臨淵攔下。
我無可奈何,只好掀了帘子,走下來。
「慕二公子,你究竟要做什麼?都胡攪蠻纏本郡主一年多了,你煩不煩啊?」
「不是這樣的……」慕臨淵紅了眼眶,看著我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說:「我只是想重新來過,過去我不曾珍惜的一切,如今我想……」
慕臨淵身軀繃得筆直,眼底翻湧著焦躁和不甘。
「你都有那麼多男寵了,多我一個又何妨?」
「本郡主又不喜歡你,便是做男寵,你也是排不上號的。」
我翻了個白眼。
二十八個,如今已經吃不過來了。
我才不要下等貨。
慕臨淵這種類型,那二十八位小郎君中,恰好有三位都是這個類型的。
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尋一個多餘的擺設?
我看著他驟然蒼白的臉,語氣淡淡:「說實話,你長得還不賴,只不過本郡主房中有和你相同氣質的俊俏美郎君,容貌還略勝你一籌,便是當替身,你也是最下等。」
慕臨淵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雕花翠鳥的屏風上,腳步踉蹌。
「原來……上天從未眷顧過我。」
他眼底赤紅,失魂落魄,一副處於崩潰邊緣的模樣。
我看煩了,直接轉身上了馬車。
「謝照月!」他忽然大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痛悔。
「你是不是也一樣,重生了?」
唯有重生,才能解釋我對他的涼薄。
於是我故意騙了他。
「對啊,我記得上一世發生的一切,我和你一樣,都是重活一世的人。」
「所以你憑什麼覺得,上一世因為厭惡你至極,被你活活逼死的我,這一世重新來過,還要吃回頭草?」
這些話一說完,慕臨淵竟然已經搖搖欲墜,幾乎快要站不穩。
他所有的言語都堵住,如同被驟然掐住了喉嚨,再難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我清晰的看清,他眼中的卑微希望在一點點破碎。
「阿月,我真的知錯了,求你……不要這麼殘忍,給我重新彌補的機會……」
「我給你機會,那誰來給我機會?」我嗤笑一聲,屬實被氣得不輕。
慕臨淵眼中布滿痛楚,急切開口道:「我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只求你允我留在你身邊……」
「不要。」我十分乾脆地拒絕。
「慕臨淵,但凡多看你一眼,我都覺得飯吃不下。」我木著臉,「本郡主惜命,並不想營養不良。」
馬車漸漸遠去。
丫鬟告訴我,慕家二郎像是渾身都被抽乾了活人氣息,立在大街上久久不動。
「不管他。」
後來……
也不記得過去了多久,皇后下了令,不准慕家二郎再來騷擾我這個「清河郡主」。
自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我跟前。
貌似是被慕家家主關起來了。
再後來,我聽到他的消息時,恰逢我有了身孕,消息傳得很快。
陛下和皇后賞賜了我很多好東西。
然後第二日,聽聞慕家二郎於家中自殺身亡。
和我前世的死法一模一樣。
他存了死志,沒有人能救他。
我撫摸著小腹,笑容滿面。
身側之人給我餵了口湯。
一抬眸,一堆美男……
「郡主覺得這湯火候可夠?」
我勾唇一笑。
「非常好。」
這輩子值了。
我吃得可真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