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聽到「旨意已擬」四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看著沈羲禾那冷漠,幾乎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神情,一時崩潰,膝彎一軟,竟要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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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想要去拉沈羲禾的衣擺,聲音悽厲而破碎:「思瑛!思瑛你不能這樣對阿娘!阿娘知道錯了!阿娘給你跪下還不行嗎……」
沈羲禾在她膝蓋觸及地面的前一刻,往後退開了一步。
她拉開了距離,避開了沈夫人伸過來的手,垂眸看著那個幾乎要匍匐在她腳下的婦人,沉默了一息,然後側過頭。
沈母站在殿中,整個人瘦了一圈,鬢角生出了明顯的白髮,像是短短數日內老了十歲。
站在那裡,渾身微微發抖,雙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可那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河水,怎麼也擦不完。
「思瑛,我不求你待我如慈母。我知道我不配,阿娘只求你不要徹底斬斷這份親緣。我老了,往後餘下的日子,我只想彌補你。哪怕你不見我,不認我,只要我知道你還好好的,我心裡也好受些。」
「沈夫人,種何種因,便結什麼果。如今是你從前偏心護短換來的果。」
沈夫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沈羲禾看著她,語氣依然平淡:「當年我受委屈,向你哭訴,你說我心胸狹隘,容不下妹妹。我被人欺辱,你叫我忍讓懂事。我被人構陷,你連問都不問一句,便認定是我的錯。」
她頓了頓,目光低垂了一瞬,然後又抬起來,「如今你嘗盡被欺騙的滋味,才想起我。可那些寒冬,我已經一個人熬過去了。」
「沈夫人不妨也自己熬一熬吧。」
沈母泣不成聲,整個人幾乎要站不住了。
她扶著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穩住了身形,聲音破碎而沙啞:「那便……連一絲機會都不肯給我了嗎?」
沈羲禾滿不在乎:「機會早年我不是沒有給過。我也奢求過母親的回頭。」
說到這裡,羲禾頓了頓,目光里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黯然,「只是那時候,夫人眼中,從來沒有我。」
沈母攥著那半塊殘破的長命鎖,哭得撕心裂肺。
她苦苦哀求挽留都無果。
最終沈母還是被宮人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殿門。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思瑛依然端坐在上首,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端起茶盞,慢慢地撇了撇浮沫。
仿佛她這個母親的來去,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夫人終於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痛哭起來。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將母女二人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又過了大半年,沈羲禾帶著曜寧在御花園裡放風箏。
小丫頭跑得跌跌撞撞,風箏線在她手中一松一緊。
沈羲禾站在一旁,看著女兒歡快的背影,嘴角帶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此生她只會有這一個女兒。
阿止不忍她再受生育之苦,便背著她自行服用了絕子藥。
一國之君,從此再也不會有生育的能力。
這時,有宮人來報,說沈夫人在宮門外求見,帶了許多東西,說是給皇太女做的衣裳和鞋子。
沈羲禾的目光沒有離開女兒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道:「東西全部退回去,不必收,替本宮謝過沈家夫人。就說本宮今日不便相見,請沈夫人回吧,日後也莫要再如此行徑。」
宮人領命而去。
沈羲禾依然站在原地,看著女兒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
她已經在沒有母親疼愛的日子裡長大了,長成了一個不需要母親也能過得很好的人。
又過了半個月,沈母病了。
病來如山倒,她躺在床上,面色蠟黃,整個人瘦了一圈,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府的下人遞了牌子進宮,說夫人病重,想見皇后娘娘最後一面。
沈羲禾接到消息時,正在教曜寧識字。
她握著女兒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下「人」字,聽見宮人的稟報,手中的筆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握著女兒的手,寫完了那個「人」字,才放下筆,淡淡道:「本宮知道了。」
她沒有立刻去。
沈羲禾處理完手頭的事務,陪曜寧用了晚膳,哄她睡著了,然後才換了衣裳,乘著夜色出宮,去了沈府。
沈母的病,是從沈家祠堂那日之後開始的。
她親眼看著沈羲禾的名字從族譜上被划去。
從那一刻起,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大夫來看過,只說鬱結於心,憂思成疾,藥石難醫。
沈府上下皆知,主母這是心病。
她整日躺在榻上,望著窗外目光呆滯。
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只有每當有腳步聲從門外經過時,她才會微微偏過頭去,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期盼……
然後在看見來人不是她等的那個人時,那絲光芒又緩緩熄滅。
自那日一別後,沈母還是遣人往宮中遞了無數次信。
信中寫滿了她對思瑛的悔恨與思念,寫著從前的點點滴滴,試圖用那些遙遠的記憶來喚醒女兒心中的一絲柔軟。
後來信越來越短,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是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羲禾沒有帶儀仗,沒有擺鑾駕,只帶了兩名隨行的侍女,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低調地出了宮。
她走進沈府的內院時,滿府的下人都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抬起頭來,想看一眼這位已經許久不曾踏足沈府的皇后娘娘。
只見皇后的神色平靜而淡漠,目不斜視地穿過迴廊,走向那間瀰漫著藥氣的臥房。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
沈羲禾在門口站了片刻,才邁步走了進去。
最終在床榻幾步之外站定,沒有再往前走。
沈母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散在枕上,臉頰凹陷下去,眼窩深陷,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只剩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在苟延殘喘。
她看見沈羲禾走進來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絲光芒。
那是瀕死之人迴光返照般的光芒。
沈羲禾在自己的母親眼裡看到了一種卑微到近乎乞求的期盼。
沈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連撐起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微微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手中握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顫抖著向沈羲禾的方向遞過去。
「思瑛……」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淹沒,「你來了……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沈羲禾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玉質溫潤,雕刻精細,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顯然是被佩戴了許多年。
她認得這枚玉佩。
這是她滿月時,母親為她準備的滿月禮。
她戴了十幾年,貼身佩戴,從不離身。
後來沈容容看見了,說了一句「真好看」,母親便讓她「讓給妹妹戴幾日」。
她不願意,母親說她小氣,說她不懂得謙讓。
那枚玉佩,最終戴在了沈容容的脖子上。
最終也如她想得那般,她再也沒有要回來過。
凡是落到沈容容手中,就斷然不會再有回來的機會。
上一世,她等不到失而復得的那一日。
如今,這枚玉佩終於回到了母親手中,又被母親拿到了她的面前。
可她早已不想要了。
沈母握著那枚玉佩,眼淚順著她消瘦的臉頰滑落,滴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顫抖著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思瑛……我這一生,最大的錯,便是當年偏心沈容容,傷你責你,冷落了你這麼多年……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可否喚我一聲阿娘,就一聲……一聲就好……」
她到死,還是想聽女兒喚自己一聲「阿娘」。
哪怕只是騙一騙她也好。
沈母痴痴望著沈羲禾。
那是一個母親臨終前最後的願望。
聽自己的女兒,再叫自己一聲阿娘。
沈羲禾看著她,四目相對,那雙寫滿了哀求的眼睛布滿了悔恨。
「沈夫人好生休養。」
最終,她還是沒能讓她如願。
不原諒就是不原諒。
沈羲禾沒有接那枚玉佩,沒有上前一步。
若她今日原宥這一切,便是背棄了曾經的自己。
她不想跟著一起欺負從前的沈羲禾。
沈羲禾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沈母看著她的背影,方才那道決絕的冷漠刺痛了她的心。
沒有絲毫留戀的背影。
沈母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悲痛和不甘。
身後哭聲悽厲苦楚。
沈羲禾的腳步沒有停頓。
她坐上馬車,在暮色中離開了沈府。
她始終沒有回頭。
沈母握著那枚玉佩,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哭幹了最後一滴眼淚。
手中還握著那枚她從沈容容那裡要回來,卻再也送不出去的玉佩,緩緩閉上了眼睛。
到死,她都沒有等到那一聲「阿娘」。
那枚玉佩,最終也會隨著她一起,沉入黃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