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大雪,朔風如刀。
沈夫人跪在宮門口,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
她這些時日多次給宮裡遞了牌子,只盼望著,再盼望著求女兒見自己一面。
回望過去,沈母才發現自己這一生當真是何其可笑。
放著自己的親生女兒不疼愛,反倒對一個鳩占鵲巢的禍害進行百般寵愛和縱容,最後讓她曾視若珍寶的小女兒受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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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落得一個母女離心的下場。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沈母今日只穿了半舊的素色襖子,這段日子裡她睡不好,也吃不下,活脫脫瘦了一大圈。
整個人在風雪中顯得單薄而蒼老。
大雪落在她的肩頭和鬢邊,將她染成了一位白髮老嫗,十指凍得通紅,嘴唇發紫,身體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著。
饒是如此,沈母卻依然跪得筆直。
她想求見當今的皇后娘娘,並非是件容易事。
宮人幾次三番上前攙扶,好言相勸:「沈夫人,您快起來吧,皇后娘娘說了不見,您跪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沈母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語氣固執:「勞煩去告訴皇后,就說我今日見不到她,便跪死在這裡。」
宮人無奈,只得一趟一趟地往殿內跑,可帶回來的始終是同一句話。
皇后娘娘說了,請老夫人回吧。
沈母不肯起身。
她跪在冰冷的石階上,一遍又一遍地請人通傳,聲音從最初的沙啞漸漸變得微弱,卻始終不肯放棄。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做過的事。
偏心沈容容,冷落思瑛。
也是這樣的一個冬日,沈容容那個心機深沉的白眼狼污衊她的思瑛,她卻半點不信自己的親生女兒的辯駁,便直接罰了思瑛。
和眼前一樣的白茫茫一片,同樣的大雪,少女被罰跪在雪地里。
她那個時候只是想讓思瑛放下傲骨,同沈容容道個歉而已。
思瑛卻倔強得寧可跪暈在雪地里,也不願低頭道歉。
那一日,她跪在雪地時,也是這般地難熬……對嗎?
沈母潸然淚下,不能自抑。
她跪在風雪中,淚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階上,結成了一粒粒細小的冰珠。
不知過了多久,宮門終於打開。
李福站在門前嘆了口氣,高聲道:「皇后娘娘有旨,宣沈夫人入殿覲見。」
沈夫人猛地抬起頭來,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兩旁的小宮女連忙上前攙住她,架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進宮門內。
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門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沈夫人被攙扶著走進殿內,身上的雪屑在暖意中迅速融化,洇濕了腳下的金磚地面。
坤寧宮偏殿。
沈羲禾坐在上首,手邊放著一盞熱茶,神色平淡,面上看不出喜怒。
沈母跪在下方,行了一個大禮,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上方的皇后不喊她起身,她便一直跪著。
「夫人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
沈羲禾揮揮手,示意賜座。
沈母抬起頭來,眼眶已經紅了。
那是她的女兒,可沈母竟覺得有些陌生。
「聽聞你要斷親?」沈母哽咽道,「你我母女之間,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她記憶中的思瑛,還是那個會拽著她的衣角、仰著頭喊「阿娘」的小女孩。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大胤的皇后,是萬民之母,是整個沈家都高攀不起的存在。
沈母的聲音哽咽:「思瑛……阿娘是來向你認錯的。」
沈羲禾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沈母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膝前的金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從前是阿娘不好,阿娘偏心那個禍害,忽略了你,也傷了你的心。阿娘知道你心裡一直有個疙瘩,是阿娘對不起你。」
她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著沈羲禾,「阿娘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能給阿娘一個機會,讓阿娘好好補償你。」
「夫人慎言,本宮已決心從沈家族譜除名,早就不是沈家女兒,若要本宮喚沈夫人一聲阿娘,屬實是不合規矩。」
沈母字字泣淚,「往日是我瞎了眼,錯待了你,是我偏心旁人,委屈了你這麼多年……」
眼淚滾滾落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你回來好不好?不要再提除籍之事。你是沈家的女兒,是阿娘的親生骨肉,你怎麼能不要阿娘了呢?」
「阿娘錯了,是阿娘對不起你,思瑛……」
「沈夫人,請自重。」
自始至終,沈羲禾都面無表情,臉上不曾見到一絲動容。
需要母親悔過的人是上一世的沈羲禾。
只可惜,上一世的沈羲禾最終落得一個遍體鱗傷的下場,屬於親情的那一顆心早就被傷得遍體鱗傷。
她沒等到。
那麼這一世,自然也不需要了。
「沈夫人若是想要女兒,即便沈容容福薄做不成沈家的女兒,到底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依沈家如今的家產,夫人去民間再去尋幾位義女,向來並不是件難事。」
沈羲禾又補充道:「或許想要和沈夫人攀上關係的人,還得排著隊擠破腦袋呢。」
這一聲聲的「沈夫人」化作了一大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沈夫人的心上。
她渾身一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遲遲沒有收回來。
當年那雙曾經對她笑、會對她撒嬌、會叫她「阿娘」的眼睛,如今只有一片平靜的疏離。
「思瑛,你可否再喚我一聲阿娘?」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你……你竟連一聲阿娘,都不肯再叫我了嗎?」
沈母的眼眶愈發猩紅。
沈羲禾轉過頭,望向窗外的漫天飛雪,目光平靜而悠遠。
「在本宮心中,本宮的母親早在多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夫人,語氣依然平淡,「夫人今日入宮,若是敘親情,那便不必說了。」
沈母站在那裡,宛如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枯草,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著。
良久,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母看著上首那個端莊從容、眉眼淡漠的女兒,忽然意識到……她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那種鬧了彆扭、哄一哄就能和好。
是徹徹底底不可挽回的失去。
她的女兒,已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長成了一個不需要她的人。
等自己終於想起來要去彌補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沈夫人站在那裡,哭了很久,說了很多。
她說起沈羲禾小時候的事,說起她第一次開口叫「阿娘」時的情景,說起她學會走路那天跌跌撞撞撲進自己懷裡的模樣,說起她生病時自己徹夜守在床邊的心焦……
她說得聲淚俱下,字字泣血,試圖用那些遙遠溫暖的記憶,來喚醒女兒心中殘存的那一絲親情。
沈羲禾卻只是坐在上首,安靜地聽著,神情半分動容也無。
她既不打斷,也不附和,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任由那些話語在空氣中飄散,然後無聲地落地,化為塵埃。
等沈母終於說完,哭夠了,沈羲禾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來人,送沈夫人出宮。雪天路滑,給夫人備一輛穩當的馬車,再帶一壺熱薑茶。」
沈夫人聽著她周到而客氣的安排,心中卻像是被刀割一般疼。
她寧可女兒對她發脾氣,寧可女兒罵她、怪她、恨她!
也好過這樣客氣之餘更多疏離的態度。
這說明思瑛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對她這個母親的期待,也放下了對她的恨。
沈母寧願女兒恨她,也不想女兒對她形同陌路。
想到此番入宮帶的物件,沈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
她雙手捧著那方帕子,遞到沈羲禾面前,一層一層地打開。
帕子展開,露出裡面包著的東西。
長命鎖。
沈母的聲音顫抖著,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羲禾,你看這個。這是你出生之時,我給你打的長命鎖,你百日那天,我親手給你戴上的。」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銀鎖上。
「從前是我糊塗,眼裡只看得見沈容容的乖巧,看不見你的委屈。我如今才看清,她滿心算計,處處構陷你,是我識人不清,害你受盡苦楚。」
她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著沈羲禾,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阿娘真的知道錯了,往後我定好好待你,彌補你這些年受過的苦。你把這鎖收下,好不好?」
做女兒的,為何就不能原諒母親一回呢?
沈羲禾低頭,看向那塊長命鎖。
沒有伸手去接。
沉默了片刻,她才終於開口:「沈夫人,此物早該丟棄。」
沈母的手猛地一顫。
沈羲禾抬起眼,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淡漠,「當年我被苛待、被構陷、受盡冷眼的時候,夫人護的是沈容容。」
她頓了頓,聲音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如今又在裝什麼呢?」
如今碎片拾起,傷痕不會復原。
沈夫人攥著長命鎖,指節泛白,淚如雨下。
她上前一步,聲音哽咽急切:「我知道我錯得深重,我不求你立刻全然釋懷,只求你……不要斷了血脈親情,不要將名字從族譜划去。那是你的根啊!」
沈羲禾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悔恨和哀求的臉,語氣依然平靜又決絕:「我的根,不在沈家。」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昔日沈家不曾護我,今日我亦不必再歸沈家。族譜除名,旨意已擬,無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