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氏容容，溫慧秉心，柔嘉成性，今賜婚於沈淵，為正室原配，擇吉日完婚，欽此。
沈淵跪在地上，聽著那一聲聲刺耳的「正室原配」，只覺得荒謬至極。
他抬起頭來，看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空洞的茫然。
他不明白陛下為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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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思瑛的意思嗎？
思瑛在故意噁心他。
沈淵如今光是腦海中想到沈容容，就會生理性作嘔。
這幾日他頭髮也白了一大半。
日日去孟家苦苦哀求，試圖挽回瑤瑤。
如今聖旨賜婚，他和瑤瑤便再無一絲可能性。
大婚那日，是個陰天。
沈府沒有張燈結彩，沒有紅綢喜字，沒有鞭炮鑼鼓，甚至連一桌酒席都沒有擺。
整座府邸冷冷清清，像一座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廢宅，連風聲都帶著幾分蕭索。
沈淵更沒有穿喜服。
他穿著一件尋常的青灰色長袍，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卷書，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空殼。
沈容容不知從哪買了一件並不合身的大紅嫁衣，穿戴整齊，還給自己抹了鮮艷的口脂。
頭頂的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等了一整夜。
從天黑等到天亮，沒有等到她的夫君來掀蓋頭。
始終沒有人來。
連一個下人都沒有來。
此後很長一段時日，門窗緊閉，外面守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
沈容容終於意識到，她被囚禁了。
她如願成為了沈淵的正妻，成為了沈家的少夫人，可她連夫君的面都見不到。
沈淵從不踏足那間新房，他每日不是在書房悶著自己，就是去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裡有一座新墳。
沒有立碑。
他坐在墳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若是一切順利，還有半年，他就能擁有和瑤瑤的孩子。
夫妻恩愛，白首到頭。
可這一切都被沈容容給毀了。
他恨沈容容入骨。
但他更恨自己。
沈淵恨自己當初瞎了眼，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條毒蛇，恨自己沒有早點看清她的真面目，恨自己親手毀掉了自己擁有的一切。
又過了些時日，沈淵聽說了孟瑤的消息。
她去了江南的外祖家，走時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在臨行前托人給沈家祖母帶了一封信，寥寥數語，說自己一切安好，請老夫人勿念。
他還聽說，孟家那邊正在為她物色贅婿。
孟瑤的人生將來會在江南重新開始。
而他，終其一生，最後也再難回到她身邊。
他的摯愛，被沈容容毀了。
沈淵回到沈府，第一次走向了那扇被他封閉了數月的新房的門。
他推開門。
沈容容坐在窗邊，聽見門響，猛地回過頭來。
她看見沈淵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袍，整個人瘦削了許多，下頜線條冷硬如刀，目光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沈容容心中先是湧起一陣欣喜，阿淵哥哥終於肯來見她了。
可緊接著，那股欣喜便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所取代。
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來了，你終於肯來見我了？你是不是原諒我了？我……」
她的話沒有說完。
沈淵幾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他的五指收緊，像是鐵鉗一般死死地箍住她纖細的脖子，將她抵在牆上。
登時，沈容容的雙腳離地，呼吸困難。
沈容容拼命掙扎著，雙手去掰他的手指。
可他的力氣大得驚人，紋絲不動。
不多時臉就漲得通紅，缺氧讓她的視野開始模糊，她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放……放開我……」
沈淵沒有放手。
他看著她那張因為窒息而扭曲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恨意，聲音沙啞而低沉：「你毀了我！我自問待你不差，可你為什麼要毀我？你殺了我的孩子，你毀了我的一切！」
他每說一句，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一分。
沈容容艱難開口：「阿淵哥哥……若是想要孩子，我也可以為你生……」
「你配嗎？」他驟然冷笑，目光冰冷到極點，「你生什麼出來？雜種嗎？」
沈容容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聽到了什麼。
只見沈淵從腰間拔出匕首，一刀捅進她的腹部。
沈容容的身體猛地一顫，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腹部那柄沒入大半的匕首，又抬起頭來，看著沈淵那張近在咫尺寫滿了恨意的臉。
她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男人。
她以為沈淵會永遠縱容她，永遠包容她，永遠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
沈淵拔出匕首，又捅了進去。
一下，兩下，三下……他記不清自己捅了多少刀，只記得刀刃刺入血肉的觸感，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手上、衣袍上，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沈容容的身體軟了下去，滑落在地，像一隻被戳破了的布袋，鮮血從她身上十幾個窟窿中汩汩流出，在地面上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血泊。
她躺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某個角落，瞳孔已經渙散，臉上還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和不敢置信。
她至死都沒有想到，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義兄，會親手殺了她。
沈淵站在血泊中，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大理寺。
「我殺了沈容容。特來投案。」
消息傳入皇宮時，沈羲禾正在陪曜寧玩撥浪鼓。
前些日子慕容止就已恢復了全部的記憶，深感羞愧，回想起先前直接鬧了個大紅臉。
大理寺的判決下來得很快。
沈淵殺妻，證據確鑿，按律當斬。
但大理寺卿在呈報御前的奏疏中附了一份詳細的案情說明。
沈容容下藥在先，設局陷害在後，又導致沈家少夫人墮胎離開，種種劣跡皆有證可查。
陛下御筆親批，減為二十年監牢。
聖旨下達那日，沈淵跪在大理寺的牢房中，聽完了宣旨，然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沒有求饒喊冤，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判決。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前來宣旨的內侍，聲音沙啞而低沉：「草民……能否求見皇后娘娘一面？只一面。說完話，我便安心服刑。」
內侍將這話帶回了宮中。
探監那日，是個晴天。
陽光透過高高的鐵窗灑進牢房，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沈淵坐在牢房的角落裡，穿著一身灰色的囚衣，手腳都戴著鐐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彎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幾分蒼涼的笑意，聲音沙啞：「思瑛……哥哥欠你一句對不起。」
「本宮早就沒有兄長了。」沈羲禾面無表情，臉上沒有一絲動容。
話音剛落，沈淵訝然。
「思瑛你這是何意？」
沈羲禾揚起微笑，「本宮已經打算和沈家徹底斷親，將沈羲禾這個名字從沈家族譜上除名。」
「思瑛！你……」
沈淵一激動，鎖鏈被他拖拽得嘩啦啦響。
然而那個人已經不再想聽見他的任何聲音，轉身就走，只給他留了個背影。
她不想原諒他們。
無論是爹娘還是兄長。
這一世她不在乎這些親緣了。
失她者，永失。
————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將整座皇宮覆蓋成一片純白的世界，琉璃瓦上積了厚厚的一層，像是鋪了一層柔軟的絨毯。
御花園中的紅梅在雪中開得正艷，點點殷紅點綴在素白之間，煞是好看。
沈羲禾穿著一件大紅織錦的狐裘大氅，在御花園裡玩得極其開心。
終於覺得累了，環顧四周。
四下無人，她便乾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雪地柔軟而冰涼，隔著厚厚的狐裘大氅倒也不算太冷，只是坐下去容易，想要站起來就有些費勁了。
她穿了太厚的衣裳，又玩得手腳發軟，試著撐了一下地面，沒能站起來。
索性放棄了掙扎，就這麼坐在雪地里，仰頭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團團霧，倒也覺得頗為愜意。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她偏過頭去，看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來。
慕容止穿著一件玄色的大氅，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眉頭緊鎖，步履匆匆。
「快起來，地上涼。」
沈羲禾仰起頭，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陛下，臣妾起不來了呢。」
她說著，又試著撐了一下地面，然後皺起眉頭，哭喪著臉喊：「好疼。」
慕容止在她面前蹲下身來，「哪裡疼？」
沈羲禾眨了眨眼睛，張開雙臂，理直氣壯地說道：「腿斷了，走不動了，要陛下抱抱。」
慕容止的臉色微微一變，嚴肅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認真：「不許胡說。什麼腿斷了？不要自己咒自己，要懂得避讖。」
話雖如此，慕容止還是伸手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的狐裘大氅上沾著的雪屑簌簌落在他的衣袍上，他渾然不在意，只是將她往懷裡攏了攏，讓她靠得更穩一些。
然後轉身大步向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沈羲禾窩在他懷裡，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嘴角偷偷翹了起來。
沿途的宮人們紛紛低下頭去，不敢直視，但那些偷偷瞟過來的目光里，分明寫滿了震驚和艷羨。
知道帝後感情好，可這都在一起多少年了啊？
皇太女都會阿巴阿巴了，陛下和皇后之間的感情怎麼還是這般炙熱濃厚？
簡直比剛成婚的小夫妻還要膩歪！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和發間，像是為他們披上了一層潔白的白紗。
他抱著她，一路穿過了風雪，穿過了迴廊，回到了坤寧宮。
「阿止，我想聽你說你喜歡我。」
慕容止：「我愛你。」
那些年的孤獨和不安，那些年的自卑和自我懷疑，那些年不敢奢望被愛的惶恐和退縮，在遇見她之後，終於一點一點地被撫平了。
他依然不完美，依然有許多毛病，依然在某些深夜會冒出一些患得患失的念頭。
但他已經不再害怕了。
因為她說過，要做一輩子的恩愛夫妻。
誰也不許先放手。
他信了。
此心不變，永生永世。
（正文完）
後續會有大批正常番外和腦洞番外，正文裡面沒填的坑會在番外裡面呈現給大家。
大約會一直寫到這個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