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羲禾低頭看去,腳下是沒過腳踝的綠草,草叢中星星點點地綴著各色野花。
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鋪了一地的碎錦。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宛如一幅被水洗過的水墨畫,朦朧而溫柔。
她認得這裡。
這是京城郊外的那片小山坡,是她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
那時候天很藍,風很輕,日子很長,她總覺得這樣的時光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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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過了。
她轉過頭,然後看見了不遠處的那個熟悉身影。
慕容言玉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帶子,整個人清雋而溫潤。
風穿過樹梢,吹動他的衣袂和髮絲,讓他看起來像是一棵在風中輕輕搖曳的修竹。
「瑛瑛。」慕容言玉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正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溫柔。
沈羲禾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般,「……言玉哥哥。」
慕容言玉彎起嘴角,笑容溫柔而明亮,像是春日裡破開雲層的第一縷陽光:「思瑛妹妹,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樣,溫和而清澈,是山澗的溪水,永遠讓人安心。
沈羲禾幾乎是跑過去的。
「對不起。言玉哥哥,對不起……是我先變了心,我……」
「瑛瑛。」他輕輕喚了她一聲,聲音溫柔得像是春日裡拂過水麵的一陣微風,「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
他微笑望著她,「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說過了。我也告訴過你,我對你只有兄妹之情,從未有過男女之愛。你不必為此感到愧疚。」
他的聲音平穩而輕鬆。
只有他自己知道,需要多努力才能壓制住喉嚨里幾乎哽咽的破碎之音。
唯恐被她給聽見。
當說出「兄妹之情」這四個字時,心口像是被人用鈍刀反覆切割一般,疼得他幾乎想要彎下腰去。
他不能讓她知道,他有多喜歡她。
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願意用自己僅存的兩年陰壽,來換她餘生的心安理得。
喜歡到願意讓她永遠忘記自己,只為了讓她能夠毫無負擔地幸福下去。
「羲禾妹妹,我不喜歡你。」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些,嘴角甚至還帶著一抹輕鬆的笑意。
沈羲禾看著他,總覺得他今日說話的方式有些奇怪,像是在刻意強調著什麼,又像是在拼命掩飾著什麼。
可她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慕容言玉見她沒有起疑,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今日來,是來向你告別。我要去輪迴了,這次是專程來夢裡見你一面的。」
像是兄長在叮囑妹妹般的關切,他笑著說:「你以後別再耗費人力物力去搜尋世間的玄門術士了,如此大費周折,不值得。」
沈羲禾的目光微微一動,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被他搶先一步打斷。
「不過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為我彈一曲琵琶?就當是……送別禮。」
沈羲禾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彎起嘴角,點了點頭:「好。你想聽什麼?」
慕容言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和小時候一樣,彈你最擅長的那首曲子吧。」
沈羲禾沒有問他為什麼偏偏要聽這首曲子。
她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琵琶。
那是一把老舊的琵琶,木質溫潤,琴弦泛著銀白色的光澤,正是她小時候用過的那一把。
她的手指輕輕撥過琴弦,試了幾個音,琴聲清脆而明亮,像是一顆一顆珠子落在玉盤上。
她最擅長的曲子,是那首《金玉良緣》。
據說是前朝宮中琴師為摯愛所創。
可惜,寓意極好,那對有情人的結局卻並不好。
琴師墜落山崖失憶,被農女相救,忘卻了遠在上京的未婚妻。
農女挾恩圖報,看上了他那副好皮囊,故而為報恩,琴師當了贅婿。
未婚妻苦等多年,終於接受了他身死魂消的消息,自焚而亡。
而在她死後的第二年,琴師不慎撞傷頭部,陰差陽錯恢復了全部記憶。
他拋下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上京,卻得知那一日是心上人的忌日。
在她忌日的第二天,琴師也選了自焚,在她的墓前。
清脆的琵琶聲在夢境的山坡上流淌開來。
慕容言玉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一瞬也不曾移開。
一曲終了,餘音在山坡上緩緩消散,像是一縷輕煙融入晨霧之中。
沈羲禾抬起頭來看向他,詢問道:「好聽嗎?」
「好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溫柔,「和從前一樣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