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止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過去。
那些他小心翼翼試探和不敢靠近,以及自我懷疑的日子。
像是被浸泡在陳年的藥酒里一般,一幕一幕地浮上來,清晰得讓他心口發酸。
他像一個旁觀者一般漂浮在半空中,看著那個曾經的自己笨拙地應對著她突如其來的示好。
夢境的開始,是羲禾頻繁出入乾清宮的那段日子。
他坐在御案後批奏摺,聽見殿外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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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他明明很期待能看見她,盼望著她的主動靠近,即便那都是為了另一個人的權宜之計。
可她進來之後,他卻開始不自覺地避開她的目光。
她端著一盅湯走過來,放在他手邊,柔聲說:「陛下批了這麼久的奏摺,該歇一歇了。臣妾燉了些川貝雪梨湯,潤肺的。」
他看著那盅湯,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放在那裡就好,待會兒喝。」
她看出他的遲疑,二話不說端過來自己仰頭喝了一大口。
然後把碗往他手裡一塞,抹了抹嘴角,語氣坦蕩:「看,沒毒。」
他低頭看著碗沿上那圈淺淺的唇印,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沒有動彈。
她也不催他,就那樣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微微揚著下巴,一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架勢。
慕容止只記得那碗湯的味道,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一碗湯都要甜。
那段時間,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她。
她去乾清宮,他便去御花園散步。
她來送點心,他便說朕在議事,讓她先回去。
可夜深人靜時,他又獨自坐在燈下,手裡握著她繡的那隻荷包,翻來覆去地看,指尖摩挲著那細密的針腳,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
李福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有一日終於忍不住勸道:「陛下,娘娘近來待您的心思,老奴都看在眼裡。您若實在放不下,何不穩穩娘娘的真心?這般猜來猜去,何時是個頭?」
慕容止握著荷包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很久,才搖了搖頭,聲音低啞:「不能問,她若說是假的……朕受不住。」
李福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卻看見陛下將那荷包緊緊攥在掌心裡,指節泛白。
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退了出去。
慕容止其實心裡清楚得很。
她做這些,一定是有目的的。
她想要什麼?她想要他放了寧王。
她送湯、送點心、噓寒問暖、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都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好替慕容玦求一條生路。
一定是這樣的。
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將這個念頭釘進骨頭裡。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捨不得將那隻荷包收起來。
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坐在燈下,握著那隻荷包,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
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唯余無限孤寂。
夢境一轉,畫面切換到了另一個場景。
夜色深沉,燭火搖曳。
羲禾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裙,外頭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外袍,踩著軟底的繡鞋,悄無聲息地走進了乾清宮的內殿。
他正坐在案後批奏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般僵住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薄紗裙上,落在那若隱若現的鎖骨和肩線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去,死死地盯著手中的奏摺,青筋暴起,連眼皮都不敢再抬一下。
「陛下不是召臣妾來侍寢嗎?」
他低頭「嗯」了一聲,手裡的奏摺卻始終不肯鬆開。
她在他面前晃悠了好幾圈。
一會兒去窗邊看月亮,一會兒去書架前翻書,一會兒又繞到他身後,探頭看他正在批的奏摺,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後頸,讓他握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她晃悠了半天,見他依然毫無反應,終於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怨和幾分睏倦:「陛下,你再不動,臣妾就要睡著了。」
他的硃筆在奏摺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那本奏摺後來被他不著痕跡地壓在了最底下,再也沒有翻出來過。
夢境像是一條湍急的河流,裹挾著他向前奔涌而去,畫面一段接一段地浮現,不容他喘息。
有一日她喝醉了。
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酒,喝得臉頰酡紅,眼神迷離,跌跌撞撞地闖進乾清宮。
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獸一般,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好想一輩子埋在這裡……」
慕容止渾身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兩隻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的耳朵從耳尖紅到了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試圖將她從自己身上扒開,聲音沙啞緊繃:「羲禾,你醉了。朕叫人送你回宮。」
羲禾卻忽然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目光清亮,沒有半分醉意,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沒醉。」
然後她踮起腳尖,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蜻蜓點水一般,一觸即離。
然後不等他反應就退回原位,歪著頭看著他,像一隻得逞了的小狐狸,嘴角掛著一抹狡黠的笑意。
慕容止站在原地,像被點了穴一般,一動不動,腦子裡一片空白。
某日她來乾清宮時,順手端起了他喝過的茶杯,湊到唇邊飲了一口。
他看著她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忍不住悶聲開口道:「那茶……朕喝過。」
他以為她會像從前一樣嫌惡地放下杯子,或者他的腦袋成為那杯盞最後的歸宿。
也就頭破血流一次,無妨。
乾清宮備得最多的便是各種傷藥。
為得便是等她發泄完畢後,方便他自己一個人默默上藥。
可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又飲了一口,才淡淡道:「臣妾知道啊。」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慕容止愣住。
他呆愣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而遲疑:「……你不嫌棄我?」
她這才放下茶杯,抬起眼來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少女目光落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他聽到了這世間最動聽的嗓音。
沈羲禾:「我嫌棄你什麼?嫌你長得好看,嫌你身材好?還是嫌你對我好得沒邊?」
他再次愣住。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坦蕩到毫不閃躲的光芒,心裡某個他一直死死守住不肯打開的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撞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她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覆在他握著茶杯的手背上,「陛下就不能信臣妾一次嗎?就一次。信臣妾是真心待你的,不是為了任何人,不是為了任何事……只是為了你。」
他沒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他怕自己一點頭,會發現這只是一場夢,怕自己一旦相信了,就會再也無法承受失去的代價。
饒是如此,他依舊沒有抽回那隻被她覆住的手。
夢裡的場景紛繁雜亂,一件接一件地浮現,像是有人在快速地翻動一本厚厚的畫冊。
她笑著的模樣,她皺眉的模樣,她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睡著的模樣,她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心悅你」的模樣……
那些畫面重疊交錯,來來去去,反反覆覆,像是要將那些他曾經不敢相信的瞬間,一遍又一遍地刻進他的腦海里。
他看見她挺著大肚子坐在窗邊曬太陽,夕陽將她的側臉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他看見她抱著剛出生的女兒,低頭看著嬰兒時眼底那片柔軟的光芒。
他看見她坐在他身側,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在奏摺上落下硃批。
慕容止睜開眼睛時,殿內一片昏暗。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磚上落下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低頭看去,羲禾正趴在他的胸口,睡得正沉。
她的手臂搭在他的腰間,姿態自然而親昵,像是在睡夢中也捨不得放開他。
這一刻,慕容止忽然覺得,夢裡那些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和不敢相信的日子,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
像是一個被困在寒冬里的人,瑟縮著,顫抖著,不敢相信春天真的會來。
而如今,春天已經來了很久了。
冰雪早已消融,萬物早已復甦,他早已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中,卻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敢相信自己真的不會再冷了。
慕容止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指尖順著她的髮際線緩緩滑下,停留在她的耳廓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在睡夢中感受到他的觸碰,無意識地往他懷裡拱了拱。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慕容止閉上眼睛,唇角緩緩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後半夜,他沒有再做夢。
因為最好的夢,已經在他懷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