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沒有就此罷休。
她轉回頭,重新看向沈父,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憤怒:「你摸著你的良心說,自打沈容容被你帶回家後,你對我們的女兒盡過幾分做父親的責任?她那時候生病,你在哪裡?她被沈容容這個贗品欺負,你又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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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她被選入宮,同你哭鬧時,你有想過半點法子嗎?你心中怕不是只想著日後更能光明正大地寵著那個人的女兒吧?」
沈母字字泣血:「在瑛瑛最需要關愛和在乎的時候,你在關心芸娘的女兒今天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心裡從來就只有那個女人!我和女兒在你眼裡,這些年到底算什麼?!」
「姦夫淫夫!你不得好死!」一朝真相被揭開,沈母幾乎快要瘋魔。
沈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從灰敗變成了慘白,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一隻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嘴唇開始發紫。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嗚咽。
然後整個人猛地一歪,從輪椅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父親!」沈淵大驚失色,猛地撲上去扶住沈父的頭,轉頭衝著門外大喊,「來人!快去請大夫!快!」
沈母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個雙目緊閉的人,沒有動。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慌和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沈淵一抬頭,就看見母親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著下人們手忙腳亂地湧進來,半點心疼和擔憂都沒有。
沈淵無奈地嘆了口氣,面色凝重將沈父抬上床榻。
堂中幾乎是一片混亂。
大夫背著藥箱匆匆趕來,一屋子人進進出出、亂成一團。
沈母始終沒有上前一步。
她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窗外,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像是一塊厚重的幕布,將整個沈府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這一夜,沈府註定無眠。
而坤寧宮中,沈羲禾正抱著女兒,靠在慕容止的肩頭。
天道輪迴,各有歸宿。
「陛下,臣妾要告狀!」
慕容止微愣。
他低頭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我要搞事情」的臉,一時之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如今後宮無妃,朝堂上那些不長眼的也已經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她這是和誰起了爭執?
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誰惹你不高興了?」
沈羲禾眨了眨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煞有介事的認真:「是臣妾的兄長。沈淵!他今日在坤寧宮指著臣妾的鼻子說,說臣妾不配當這個皇后,說這個位置臣妾當不明白,還說讓臣妾起開一邊去,讓他來!」
她說得一本正經,臉不紅心不跳,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說完她還特意往慕容止懷裡拱了拱,做出一副尋求安慰的模樣。
慕容止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她那副明明在胡說八道卻還要裝作委屈巴巴的模樣,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感受到胸腔微微震動,沈羲禾一臉不滿,瞪著一雙分外明亮的大眼睛從他懷裡抬起腦袋。
這才瞧見他臉上只有滿到幾乎要溢出來的無奈和寵溺。
他沒有拆穿她,也沒有追問「你兄長真的說了這種話嗎」,而是伸手將她連同懷中的嬰兒一起,更緊地攬入懷中。
青年帝王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那夫人想讓為夫怎麼做?明日就下旨,把他貶到嶺南去,好不好?」
沈羲禾眨巴眨巴眼睛,認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那倒也不必。嶺南的荔枝那麼好吃,可別給他吃美了,那樣更氣人。」
「還是口頭貶斥他一番,當著滿朝官員的面,讓他面子丟乾淨!」她不放心還補了一句,「要天天貶斥那種。」
沈淵最好面子,這一點,她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妹妹自然是很清楚。
慕容止低頭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都依你。」
沈羲禾滿意地彎起嘴角,重新靠回他肩頭。
沈府鬧了一夜,到天明時才勉強消停下來。
大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氣血逆行,好在醫治及時,暫無性命之憂。
但人……癱了。
需要靜養,切忌再受刺激。
沈父躺在床榻上,面色蠟黃,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盞快要耗盡燈油的殘燈,在風中苟延殘喘。
沈淵守在床前守了一整夜,雙眼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一般,頹然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沈母自沈父暈倒後便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她沒有守在床前。
辰時,丫鬟們端來的飯菜她也沒動,就那麼直直地坐著,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主君和主母大吵一架,然後主君就成了癱子,也不知這其中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若是說從前是雙腿殘廢,現下就是脖子以下都不能動了。
滿府下人都不敢上前打擾主母,生怕觸了主母的霉頭。
沈容容縮在自己的院子裡,一整夜沒有合眼。
膽戰心驚。
原以為沈父這個殘廢死後,這個家由母親和兄長把持,她還是府上最尊貴的小姐。
如今看來,沈父絕對不能死。
要不然沒了他的庇佑,沈母想要對她做些什麼,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沈母如今已經厭惡她到了極點,就連多年的夫妻情分都能如此……
對於她這個沒有半點親緣關係的養女,只怕會愈加心狠。
說不準還會將她給徹底掃地出門。
在此之前,她必須得給自己尋個出路來。
絕對……絕對不能就這般坐以待斃。
沈容容坐在床沿上,雙手緊緊攥著被角,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滿腦子都是白日裡坤寧宮中的那一幕。
她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身份和地位,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不再是沈家備受寵愛的養女,不再是被沈母視若己出的掌上明珠。
從前她是替身,是沈母心頭的執念化神,是承載愧疚的容器。
從今往後,她在沈母心中就是一個被沈父藏在心底十幾年的秘密,被戳穿後留下的尷尬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