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微微張開,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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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轉過頭,看向沈容容那張臉。
那張她傾注了無數心血和憐愛的臉,忽然之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些曾經讓她覺得親切的眉眼,那些曾經讓她覺得熟悉的輪廓,此刻在她眼中,轟然變成了一張陌生人的面孔。
一張屬於另一個女人的面孔。
那個她夫君年輕時念念不忘、到老都不曾放下過的女人。
「你是芸娘的女兒?」沈母的聲音沙啞,雙手忍不住顫抖。
此時此刻的沈母,宛如一根繃得太久的琴弦,在這一刻倏然斷裂。
沈母死死地盯著沈容容,目光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震驚!難以置信!
以及欺騙後得知真相那一刻的極致憤怒。
「這麼多年!你心裡竟然還有那個賤人!」沈母突然惡狠狠地轉過頭來,望向自己枕邊人的目光堪比怨毒。
懷疑一旦產生,她驟然發覺沈容容那張臉和曾經被自己燒毀的畫像中人何其相像……
以至於此刻她越看……便越覺得更像。
沈母並不認識芸娘,只在旁人口中曾經聽說過她當年和夫君的情愛糾葛。
年少時,沈父陰差陽錯和那位叫芸娘的女人分開,不曾修成正果。
起初沈母心中也曾膈應過,可後來與夫君在一起的日子多了,曾經的心結便也放下了。
畢竟夫君待她溫和體貼,這些年做夫妻日子過得倒也不錯。
沒想到執念之所以是執念,便是沒那麼容易被放下。
沈父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坐在輪椅上,手指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聲音急促:「夠了!都給我住口!不要再說了!」
沈羲禾莞爾一笑。
她偏不。
她看著沈母那張寫滿了震驚和崩潰的臉,看著沈父那張又急又怒卻又無可奈何的臉,嘴角緩緩彎起一抹帶著幾分惡意的弧度。
沈羲禾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切,「母親還不知道此事嗎?難不成父親沒有同你說?」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在沈父和沈母之間緩緩游移了一圈,聲音輕柔而清晰,像是一根根細針,精準地扎進每一個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這是芸姨的女兒呀。因為是芸姨留在世上最後的血脈,父親才會如此看重的呀,我還以為母親早就知道的呢。」
沈羲禾一臉無辜,神情單純。
在這句話過後,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容容也陷入了片刻的茫然。
她知道娘親和沈父關係匪淺,她從前只當是摯友或兄妹之情。
不曾想原來當初娘親差一點就能嫁進鎮國公府……
這般一想,她更覺得這世道何其的不公。
她知道生母身份低下,當年這樁婚事沒成,定然也是門不當戶不對使然。
可沈父一個大男人,若非是他無用,又怎麼會心想事不成?
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圓滿。
她差一點就能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千金大小姐。
若是她成為了沈家嫡女,哪裡還有沈羲禾什麼事?
沈容容面上不顯,實則心底暗暗對沈父生出了無限的不滿。
都怪他沒用。
沈母沒有再說話。
她死死地盯著沈容容那張臉。
沈容容是她心目中大女兒的模樣,是對那個早亡女兒的臆想。
於是這些年裡,她一直將自己的愧疚和思念全部傾瀉在這個替身的身上。
如今再看,只覺得無盡的噁心。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是如何疼愛這個「女兒」的,是如何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地守在床前,是如何在她受委屈時替她出頭,是如何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那邊,甚至為此無數次冷落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一切,竟然都是在替那個女人養孩子。
替那個讓她丈夫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女人養孩子。
沈母搖搖欲墜,一行淚水滾落。
「羲禾……」她伸出手,下意識想要去牽女兒的手。
卻被女兒避開。
沈羲禾面帶微笑,微微側身,完美躲過她的觸碰。
「母親……」沈容容開口,嗓音溫軟,充斥著委屈。
「你住口!」沈母倏地冷下臉,滿臉怨毒地呵斥道,「誰是你母親?」
沈容容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局面。
在觸及沈母那雙可怖的眼神後,猛然發現自己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話語能力。
沈母那道曾經充滿了溫柔和關愛的目光,此刻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身上。
她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她在沈家的地位,徹底崩塌了。
沈父殘疾,還遭到了帝王的厭棄,如今活著只會是沈家的累贅和笑話。
於是前些日子,在沈父回來後,每一碗送入書房的湯藥其實都是被她動過手腳。
換言之,沈父沒有多少活日了。
沈容容原本想著,只要沈母和兄長還繼續寵愛著自己,沒了沈父這個累贅,兄長剛好成為新的家主,她依然能過得好。
如今被沈羲禾這麼一攪和,只怕沈母日後見了她都是厭棄和嫌惡。
好不容易從貧民窟那種地方走出來,搖身一變成為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從前那種苦日子,她再也不要回去!
沈家人此番進宮,表面上是來探望產後康復的皇后娘娘,實際上打的什麼算盤,沈羲禾心裡跟明鏡似的。
自她封后以來,沈家的門楣本該水漲船高。
結果等來的還是帝王的冷落。
上京那些貴族一個個跟人精似的。
自然不會上趕著巴結。
再一瞧陛下和皇后有疏離國丈一家的意思,於是也都跟著疏遠孤立。
眼看著妹妹成了皇后,妹夫是當今天子,沈家卻沒能撈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他們哪裡坐得住?
他們今日來此,為得就是要讓沈羲禾好好在陛下面前說道說道。
沈父如今是個殘疾,自然討不來什麼好處。
可沈淵尚且年輕。
他的前途一片大好。
若是有皇后這個嫡親妹妹當靠山,日後的官途可想而知……
只是沈母被「芸娘」二字炸得心神俱裂,此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呆地坐在繡墩上,目光渙散,嘴唇微微翕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名字,都是那些被隱瞞了十幾年的真相,哪裡還有心思去思索什麼升官發財的事。
人在精神恍惚之際,更容易胡思亂想。
沈母甚至開始懷疑芸娘當真是和自己原配夫君生下了沈容容嗎?
會不會也有其他可能性?
自家夫君為何這麼多年過去,還非要苦苦尋找,最終在貧民窟內將這個丫頭帶回府?
到底是因長相酷似他心裡的執念,還是從始至終……這丫頭都是他跟那個賤人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