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羲禾晾了他們兩個多月。
這兩個月里,她安安穩穩地坐月子,養身體,哄女兒,跟著慕容止批奏摺、學政務,日子過得充實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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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沈家遞了無數次牌子求見,她一概壓下,連理由都懶得給一個。
直到身子骨徹底恢復好了,她才不緊不慢地對李福說了一句:「讓他們明日進宮吧。」
翌日清晨,沈家人早早便候在了宮門外。
沈父坐著輪椅,由沈淵推著走在最前頭。
他瘦了一大圈,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水分一般,顴骨高高凸起,手腕細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沈家家主判若兩人。
沈母跟在一旁,面容憔悴,眼角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目光裡帶著幾分忐忑和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沈容容走在最後,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低眉順眼,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婉乖巧模樣。
一行人進了坤寧宮,在正殿站定。
沈羲禾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華服。
她產後恢復得很好,面色紅潤,目光清亮。
坐在那裡像一株亭亭的蘭草,看似柔弱,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沉穩。
「臣等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沈父坐在輪椅上垂首拱手,由一旁的沈淵代他行了全禮。
沈母和沈容容也跟著跪了下去,伏身叩拜。
沈羲禾沒有立刻叫起。
她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慢地飲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跪著的幾個人,最後落在沈容容身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不咸不淡:「都起來吧,賜座。」
宮女搬來了兩張繡墩。
沈父坐著輪椅,無需再賜座。
沈淵和沈母坐下後,這才發現沈容容沒有座位。
就在這時,沈羲禾的聲音卻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容容妹妹難得進宮一趟,不必急著坐,站著說說話也好。本宮產後久不見人,想好好瞧瞧你。」
沈容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柔聲應道:「是,姐姐說的是。」
沈母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看了一眼沈容容,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神態自若的沈羲禾,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有忍住,開口道:「皇后娘娘,容容好歹也是你的妹妹,她也是一片好心來看你。你如今都是當皇后的人了,還這般小肚雞腸,也不怕陛下知道了不快。」
沈母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半點一國之母的樣子都沒有。」
沈羲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杯沿,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夫人這是在教本宮如何做好一個皇后?」
「……你」沈母頓時噎住。
沈羲禾笑道:「要不然去陛下面前說道說道?沈夫人大可去告狀,就說本宮這個皇后當得不成樣子,不堪為皇后之位,喊陛下乾脆廢了本宮吧?」
此話一出,一眾人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沈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些什麼荒唐之言。
君是君,臣是臣。
有些話,一時衝動說出口後才覺得太過了。
沈容容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柔聲打圓場:「母親別這麼說姐姐。姐姐產後身子還未完全恢復,難免心情煩躁些,這都是正常的。容容站著就好,不妨事的。」
她說完,又轉向沈羲禾,露出一抹溫婉體貼的笑容,聲音輕柔得像一陣春風,「姐姐,你在宮中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此心亦能安。」
一旁的顏翠直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放心?」沈羲禾聞言沒忍住笑出了聲,「本宮如何,干你何事?你這是放的哪門子心?」
沈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皺了皺眉,開口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羲禾,你如今貴為皇后,更應當知禮數、識大體。容容一片好心來看你,你卻這般待她,未免太過分了。你從前便心思重、滿腹算計,半點沒有容容乖巧懂事。如今都是一國之母了,還是這般斤斤計較,傳出去不怕人笑話嗎?」
沈羲禾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沈淵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只有一種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淡漠疏離。
若說上一世一直放心不下,是因為自己將所謂親情看得太重,如今想來當真是個笑話。
她也早就釋懷了。
沈羲禾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將目光轉向沈容容,看著她那張溫婉可人的臉,看著她那雙低垂眼眸,膽小怯懦,好似受了什麼委屈一般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心安什麼?」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冷意,讓殿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沈容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柔聲道:「姐姐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沈羲禾目光淡淡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譏誚,「你我又無血緣關係,你的生母乃是芸娘,芸娘又恰好是父親年輕時一直放不下的心結罷了。」
「父親他對你有幾分憐惜,收你做養女,不過是因為你是芸娘留在世上最後的血脈。你我之間,從頭到尾就沒有半點情分可言。你心安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替我心安?」
沈容容的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頓時淚眼汪汪。
和過去一樣,做出被沈羲禾「欺辱」後,打擊過深,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
平常這個時候,沈母一定會站在她身前護著她,然後百般指責沈羲禾。
然而這一次……沒有了。
沈母在聽見「芸娘」兩個字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