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宮人和產婆看見那道玄色身影掀簾而入,全都嚇了一跳,嘩啦啦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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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婆手裡還捧著沾了血水的棉布,聲音都變了調:「陛下!產房血腥,您萬萬不可……」
沈羲禾躺在床榻上,疼得幾乎意識模糊。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見了動靜,費力地睜開眼,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來,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疼出了幻覺。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而微弱:「你……你怎麼進來了……產房你不能進的……」
慕容止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另一隻手替她撥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碎發,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不進,誰進來替你分擔?」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一隻手穩穩地貼在她的後腰處,一股溫和而醇厚的內力,如同暖流一般,緩緩渡入她的體內。
沈羲禾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股內力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流淌開來,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溫柔地撫平了她體內那些因為劇烈收縮而痙攣疼痛的肌理。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那股溫潤的內力穩穩地托住了。
如洶湧的海浪撞上了一道堅固而溫柔的堤壩,雖然仍有衝擊,卻不再那樣難以忍受。
漸漸地,沈羲禾整個人在他懷中放鬆了幾分。
「別怕,我在這裡。」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我陪著你。疼就咬我的肩膀,別咬自己的唇。」
一旁的產婆愣了一瞬。
陛下怎麼在皇后娘娘面前自稱「我」,而不是「朕」?
看樣子陛下遠比傳聞中更在意皇后娘娘。
或許在眼前這位一國之君的心裡,比起坐擁萬里江山,他其實更想同她做一對普通的夫妻。
有了磅礴舒緩的內力相助,沈羲禾已然好受了很多。
她眼眶一熱,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咬住了他肩頭的衣料。
若真要她去咬阿止的肩膀,她會心疼的。
她捨不得他受傷。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在下一波宮縮襲來時,用盡全身的力氣,配合著產婆的引導,狠狠地向下使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慕容止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穩穩地貼在她後腰處輸送內力,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從未鬆開。
久而久之,他的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源源不斷地輸送大量內力,對他的消耗並不小。
但他沒有停下,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一直在她身側,像是一座不會倒塌的靠山,讓她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彌足珍貴。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殿內緊繃的空氣。
那哭聲清脆又響亮。
產婆喜極而泣,跪在地上,聲音顫抖而洪亮:「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一位小公主!」
她的眼睛半闔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角卻緩緩彎起了一抹格外溫柔的笑意。
慕容止沒有立刻去看那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他先是低下頭,在沈羲禾汗濕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聲音沙啞而溫柔:「辛苦了……羲禾,謝謝你。」
小公主一出生,就被顏翠先抱走清洗。
待一切處理好,還是不見陛下要召小公主。
又過了一陣子……
直到沈羲禾在他懷中沉沉睡去,慕容止這才有時間去看小公主。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李福笑得滿臉褶子,一雙老眼眯成了兩條縫,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歡喜,「小公主長得可真是有精氣神,方才那哭聲響亮無比,日後定然也是位名動上京的才女。」
其實孩童剛出生時……都丑。
還丑得不像人。
皺皺巴巴的,皮膚紅彤彤的,五官像是被誰隨手捏在一起還沒來得及細細雕琢,遠遠談不上什麼「精氣神」和「才女相」。
但李福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最懂得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
陛下初為人父,此刻正是滿心歡喜的時候,他自然是怎麼好聽怎麼夸,把能想到的好詞兒全往小公主身上堆。
慕容止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眼眶在一瞬間變得滾燙。
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只是那樣紅著眼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那嫩得幾乎透明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她好小。
小到他的兩隻手就能將她完全托住,小到他抱著她的時候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驚著了她。
她的皮膚紅紅的、皺皺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只知道攥緊兩隻小拳頭,緊緊地貼在胸前。
可他就是覺得,她好看極了。
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
嬰兒那一聲細細的哼唧,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尖,讓他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公主。」慕容止忽然道。
李福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啊」了一聲,臉上還掛著方才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腦子裡卻已經開始飛速轉動。
不是公主?那是什麼?
陛下莫非是高興糊塗了?
慕容止的目光依然落在嬰兒臉上,眉眼柔和得像是被春水浸過的柳枝,聲音低而輕,卻字字清晰:「是皇太女。」
李福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怔怔地看著陛下,看著陛下那張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陛下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嬰兒的眼睛。
李福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千百個念頭同時炸開。
公主才剛出生不到半日,臍帶都還沒剪利索呢,陛下就已經打定主意要立她為繼承大統的人選了?
這……這未免也太快了?
快的讓人措手不及。
慕容止沒有看李福那張寫滿震驚的臉,依然低著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嬰兒皺巴巴的小臉上,像是在端詳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懷中的嬰兒聽的:「女子生產不易,只這一回便足夠。朕不忍心讓她再受第二次。」
慕容止垂著眸子,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射一小片陰影,此刻仿佛浸潤在世間最動人心弦的溫柔鄉內。
李福聞言,瞳孔驟縮。
他現下總算是明白了。
無論皇后娘娘這一胎是男是女,陛下都會將江山交給這個孩子。
若為男,便是皇太子。
若為女,就是皇太女。
左右都是一個結果。
陛下早就想好了。
李福回過神,心裡有了數。
「那老奴這就下去操辦。冊立皇太女的相關禮儀和典制的流程,老奴會儘快與禮部對接,擬出章程呈陛下御覽。」
看來大胤王朝要迎來第一個還在襁褓中就被立為儲君的皇子了。
慕容止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目光依然停留在懷中的嬰兒身上,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比看著她睡覺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