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他身後的進喜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滿臉都是茫然和震驚,像是一時之間無法消化自己方才聽到的那句話。
陛下這是要讓皇后……以帝王之禮下葬?
不對,是允皇后在陛下駕崩後,以女帝身份繼續……
慕容止「嗯」了聲。
「朕已寫好遺旨,這一份,是關於她百年後葬制的,這一份……」
他從中抽出一卷,展開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後遞給李福,「若是有朝一日,她不滿足於垂簾聽政,想要登基稱帝了,屆時若有臣子反對,就將這份聖旨拿出來。」
李福雙手顫抖著接過那捲聖旨,展開來,借著燭光匆匆掃了一眼。
上面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內容簡明扼要,只表明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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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所作所為,皆為先帝默許。如有抗旨不從者,以謀逆論處。
下面是鮮紅的玉璽印記,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朱紅色光澤,化為世間不可逾越的鐵律。
他以皇權護她,也願將這皇權化作她手中力,遙祝她歲歲年年安康無憂。
李福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捲聖旨。
他抬起頭,看著燭光下慕容止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半分猶豫和動搖的眼睛,忽然之間,脫口而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會說的話:「陛下,您瘋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整個殿內陷入了一種死寂。
進喜嚇得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發顫:「陛下恕罪!師父他是一時失言……」
慕容止卻並沒有動怒。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釋然。
他仰頭,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瘋?是啊,朕早就瘋了。」
從愛上她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瘋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轉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朕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
「強娶她,囚禁她,不顧她的意願將她留在身邊。朕知道朕不是個好人,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一切都安排好,將一切都給她。」
「她這一生,所有的選擇權,此後朕都給她。她想合葬,朕便等她。她不想合葬,朕便一個人躺著,看著她風風光光地走完這一生。她想垂簾聽政,朕便給她鋪好輔政的道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福,嘴角掛著一抹自嘲般的笑意:「可惜朕能為她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殿內安靜了很久。
燭火跳動著,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李福跪在地上,手中緊緊攥著那捲聖旨,老淚縱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他心中有盞燈,是為一個人點的。
從今往後,也只會為那一個人,一直亮下去。
沈羲禾的生產來得比預想中早了幾日。
那日天色還未大亮,坤寧宮的燭火剛剛燃起,沈羲禾便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中醒了過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身旁的錦被,指尖攥緊了被褥,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宮女只看了一眼,便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快來人!皇后娘娘要生了!」
顏翠和玖月急匆匆衝進來。
整個坤寧宮像一鍋被燒開的水,瞬間沸騰了起來。
宮人們提著熱水、端著銅盆、抱著乾淨的棉布和剪刀,在廊下來回穿梭。
產婆被從值房裡請了出來,一邊繫著圍裙一邊快步往內殿走,嘴裡念叨著燒水、備參片、鋪草紙等一系列吩咐。
尚宮局的女官們聞訊趕來,在殿外候命,以備不時之需。
而乾清宮中,慕容止剛準備上朝。
當他聽到李福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聲音都變了調地喊出「陛下!皇后娘娘要生了!」這句話時,年輕的帝王在一瞬之間消失在原地。
看得李福瞠目結舌。
陛下竟然直接用輕功……趕去了坤寧宮。
慕容止趕到坤寧宮時,殿門已經關上了。
按照宮中的規矩,男子不得入產房,即便是皇帝也不例外。
慕容止被攔在殿外的時候,聽著裡頭一聲接一聲的痛呼,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來回踱步,臉色越來越沉,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握緊,握緊又鬆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產婆的聲音、宮女的腳步聲、銅盆碰撞的聲響,以及沈羲禾那壓抑不住的痛吟,像是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一把推開了攔在面前的李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