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幾分,「朕也從沒忘記過自己對她的允諾。朕說過,待孩子啟蒙,朕便可早死,讓她垂簾聽政。」
他是認真對待此事。
在這世上,關乎到羲禾的事,他從不會食言。
慕容止抬起眼,看向李福。
青年帝王的目光里沒有半點悲傷,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坦然,「朕會留下旨意,待死後,你便安排人將那些男子帶進宮中,充入太后的後宮。不是為了讓她開心……是為了讓她分心。」
為了她,他甘願早死。
「朕先前只同意了讓慕容玦做她的男寵,可沒說要讓他們恩愛情深。她不是喜歡溫潤如玉的郎君嗎?那便在她身邊放上一大把溫潤如玉的郎君。」
「這個也像他,那個也像他,個個都像他,卻又個個都不是他。讓她終其一生,也無法對特定的某一個人付出全部的真心。」
他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抹極淡自嘲般的笑意,問李福:「朕是不是很卑鄙?」
給日後的她塞上許多的男寵,占據她的心,奪取慕容玦的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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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跪在地上,張了張嘴。
他看著燭光下陛下那張年輕的臉,陛下分明還那麼年輕,卻已經在安排自己死後的局面了。
李福心疼得幾乎快要落淚,沙啞而艱難開口道:「陛下……您這又是何苦呢?娘娘她是真心待您的啊……」
這倆人……害!有什麼誤會或者不信任的地方,就不能直接開門見山,說個明白嗎?
慕容止唇角勾起苦澀的笑。
他曾自私地想過,若世上無一人可得她全部的愛。
那麼他的心,或許會好受一些。
就這樣吧。
他只能如此了。
羲禾,願你下一世不要再遇見我這樣卑劣的人了。
願你遇見一個乾淨的人,一顆乾淨的心,一段乾淨的情緣。
再也不必猜忌,不必算計,更不必用一生去治癒一個人帶給你的陰影。
……
解散六宮的旨意下達得很突然。
司禮監捧著一卷黃綾聖旨,挨宮挨院地宣讀了一遍。
內容很簡潔。
自即日起,六宮遣散,嬪妃願歸家者賜金賜田。
另,各人若有志於科考、入仕、從醫、從商者,朝廷將額外補助一筆安家費,以示勉勵。
旨意宣讀完畢,整座後宮安靜了大約三息。
然後,白蕊月的寢殿裡傳出一聲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歡呼。
白蕊月從床榻上一躍而起,一蹦三尺高。
她落地之後又蹦了兩下,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終於放出籠的兔子,激動得原地轉了三圈,然後一把抱住身旁的宮女,用力搖了搖:「你聽到了嗎!解散了!六宮解散了!我們可以回家了!回家!!!」
那宮女被她搖得頭暈眼花,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白蕊月鬆開她,衝到衣櫃前,一把拉開櫃門,開始瘋狂地往包袱里塞衣服,嘴裡念念有詞:「回家回家回家……我要吃阿娘做的桂花糕,還要去城南的河邊釣魚……」
她塞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荷包。
隨後小心翼翼地數了數裡面那幾張銀票和幾塊碎銀子,滿意地掂了掂,往懷裡一揣,這才繼續塞衣服。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一個地方。
這個吃人的後宮,她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剛入宮那會兒,心比天高。
覺得只要好好巴結著榮家姐妹,還愁沒有好日子嗎?
結果那對姐妹花雙雙死翹翹。
如今陛下遣散六宮,她終於不用再提心弔膽腦袋什麼時候會掉下來,也不用再擔心雙腿什麼時候會被打斷。
作為一個不受寵的小妃嬪,終於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
她白蕊月,從今天起,自由了!
白蕊月雙手叉腰,仰頭狂笑。
嚇得兩旁宮女都愣在原地。
自家小主平日裡有這麼跳脫嗎?
眼下怎麼和瘋猴子似的?
消息傳開後,各宮的反應五花八門。
聽聞有兩個妃子在接到旨意的當天下午就去報了名,一個去了翰林院的史館,說自己曾被陛下命令過嘗試編纂縣誌,對修史頗有興趣。
另一個去了工部,說自己擅長辨別地形地貌,想去畫輿圖。
從前在陛下的默許下,早就接手這些事了。
但私下偷偷進行,和擺在明面上,有個光明正大的名分……那能一樣嗎?
當然,也有人是另一種反應。
貞嬪在接到旨意後,在自己寢殿裡來回踱步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包裹。
她收拾得比任何人都快,因為她的行李本來就很少。
她入宮早,最早還是跟著賢妃後邊當小狗腿。
那會皇后娘娘還沒進宮呢。
後來一連續的事情把她徹底打壓得扁扁的,之後就一直窩在自己的寢殿裡當縮頭烏龜,能不露面就不露面,能不出頭就不出。
低調到有時候宮人們甚至會忘記宮裡還有她這麼一位嬪妃。
她收拾好包袱之後,沒有立刻出宮,而是抱著那個小包袱,站在窗前猶豫了很久。
然後她放下包袱,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氣,對門口的宮女說:「我想求見皇后娘娘。」
沈羲禾聽到貞嬪求見時,正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碗顏翠剛熬好的養胎滋補湯。
她微微挑了挑眉,貞嬪?這個名字她有些印象。
「讓她進來吧。」
貞嬪踏入坤寧宮時,腳步有些發飄。
她低著頭,走到沈羲禾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和幾分誠懇,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
她說得情真意切,說到最後甚至有些哽咽。
說來說去,其實還是在感謝當年的不殺之恩。
畢竟榮妃的下場她都知道了。
那叫一個悽慘。
沈羲禾靜靜地聽著。
貞嬪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猛地抬起頭來,幾步衝上前……
在沈羲禾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瞬間,一把抓住她的手,低頭用力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清脆響亮。
殿內安靜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顏翠瞪大了眼睛,手裡的蘋果差點掉在地上。
玖月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匕上,但看清楚貞嬪只是在親皇后的手背而非行刺之後,又默默鬆開了。
沈羲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個清晰的唇印,又抬頭看了看貞嬪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沉默了兩息:「……親完了?」
貞嬪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和如釋重負的輕快:「親完了。皇后娘娘,您保重!臣女告退。」
她說完,又行了一個禮,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坤寧宮。
這一次,貞嬪的背影在門外的日光中顯得格外挺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終於可以做回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