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47章自卑的皇帝

  朝拜結束後,百官依序退去。

  許多人走出承天門時,腳步還有些發飄,仿佛還沒從方才那場破格的儀式中回過神來。

  有人低聲議論:「祖宗之法,就這麼改了?」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有人苦笑:「祖宗之法?陛下登基這幾年,改的祖宗之法還少嗎?」

  什麼祖宗?陛下才是祖宗。

  更多的人保持了沉默,因為他們心裡清楚,今日這一拜,改變的不僅僅是一道禮儀規程,更是未來的朝堂格局。

  而此刻,慕容止親手替沈羲禾摘下那頂沉重的鳳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看著她額頭上被冠冕壓出的淺淺紅痕,伸手用指腹輕輕揉了揉,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重不重?」

  沈羲禾抬眸看著他,彎起嘴角:「重。但臣妾很高興。」

  今日起,他們是史官記載和文武百官所承認的夫妻。

  慕容止看著她眼底那片亮晶晶的光芒,忍不住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聲音低沉溫柔:「夫人今日受百官朝拜,日後便要與為夫並肩看這萬里河山。」

  沈羲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自那日起,慕容止當真開始手把手教導她批閱奏摺。

  每日午後,奏摺從乾清宮送到坤寧宮,他坐在她身側,將一本本奏摺攤開在她面前。

  開始手把手教她如何分辨其中的真偽虛實,如何從字裡行間讀出官員們未曾明說的意圖,如何在硃批時既不失帝王威嚴又不失公允。

  他說得耐心,她學得也認真。

  「我教夫人批奏摺,」他握著她的手,帶著她在奏摺上落下一筆硃批,語氣平淡卻鄭重,「待日後生下我們的孩子,身子修養好了,羲禾便同我一起上朝吧。」

  沈羲禾手中的硃筆頓住。

  她抬起頭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和猶疑:「朝臣們同意嗎?不會覺得太荒唐了嗎?」

  帝後共治國?未免太出格了吧。

  慕容止微微一笑,伸手替她將散落在頰邊的一縷青絲溫柔地別至耳後。

  他的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又伸手撫了撫她的背,說道:「我會在那日到來之前,替夫人掃清一切障礙。」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

  羲禾沒有再問。

  她知道他說到做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羲禾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起來。

  到了六七個月的時候,她坐久了便會腰酸背痛,握筆久了手指也會微微發腫。

  慕容止看在眼裡,便不再讓她親自執筆批閱,改為口述。

  他將一些重要的奏摺念給她聽,聽她的看法和判斷,再將自己的考量說與她聽。

  兩人常常就著奏摺討論小半個時辰,從地方的旱澇災情聊到邊關的軍餉調度,從科舉舞弊案聊到鹽鐵專營的改革。

  她有時提出的見解會讓他眼前一亮,有時也會問出一些在他看來過於天真的問題。

  他便耐心地解釋給她聽,像是當年在戰場上教新兵如何握刀一般,不厭其煩。

  與此同時也希望耳濡目染之下,腹中的孩子也能有帝王之才。

  這個念頭他沒有說出口,但她隱約感覺到。

  沈羲禾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陛下天天盼著這個孩子有帝王之才,萬一是個公主呢?你會失望嗎?」

  殿內安靜了一瞬。

  公主怎麼封為太子?

  前朝倒是出過一次弄權的公主。

  先帝的姑母,那位權傾朝野的長公主。

  最終被賜了一杯鴆酒,死後連皇陵都未能入,草蓆裹身,葬在了京郊的一座無名荒丘上。

  畢竟是慕容氏的事,他也知道這些。

  所以她問出這個問題時,目光裡帶著試探和認真,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

  慕容止聞言眉心蹙緊,放下手中的奏摺,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他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隆起的腹部,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

  男人灼熱的氣息和寬闊的懷抱很快給了羲禾安全感,她羽睫輕輕一顫。

  慕容止認真解釋:「前朝那位長公主之所以下場悽慘,不是因為她弄權,而是因為她不夠強,也沒有一個願意替她掃清障礙的父皇。我們的女兒不會有這個問題。」

  羲禾茫然地眨眨眼。

  怎麼有點聽不懂這個回答?

  算了,想不通的問題就不想了。

  沈羲禾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胸膛的溫度和沉穩的心跳,沒有再說話。

  在沈羲禾不知道的情況下,慕容止私下開始派人在民間尋找溫潤如玉的俊美男子。

  彼時更鼓已敲過三巡,乾清宮的燭火還亮著,慕容止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幅畫像。

  畫中人眉目清雋,溫潤如玉,持一卷書立於桃樹下。

  儼然是寧王慕容玦的畫像。

  李福起初以為陛下是在看什麼名人字畫,直到慕容止開口吩咐:「照這個樣子,去民間找,要脾氣溫和一些。」

  李福愣住。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陛下……這是要找來做什麼用?」

  慕容止沒有回答,只是將畫像緩緩捲起,「備著。等朕多年後離開,將這些人送到太后宮中去。」

  李福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顫抖:「陛下!您這是何苦?皇后娘娘與您早已帝後同心,滿朝文武有目共睹,娘娘對您的心意,老奴都看在眼裡,您為何還要……」

  「朕知道。」慕容止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靜,「她如今待朕很好。好到朕有時候會覺得,她或許是真的愛上朕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墨痕,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罕見划過了一絲無助,「可朕怕,朕怕她只是在哄朕。怕她是因為孩子,因為愧疚才說服了自己來愛朕。」

  倏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後,李福才再度聽見自家陛下的聲音。

  「怕有一天她忽然醒了,發現自己終究還是不愛朕這樣的人。」

  一時的感動不是愛。

  慕容止毫不懷疑此刻的羲禾喜歡著自己,可這份喜歡若是來自感動和心軟,遲早有一日還會打回原形。

  李福眼中流露出心疼之色。

  他在陛下的身上看到了強烈的自卑。

  陛下什麼都好,唯獨在感情中永遠都是怯懦到谷底。

  心愛之人的一個眼神,但凡流露出半點不悅,都能化作重壓,將他一桿子打死在谷底。

  不過說起來也是皇后娘娘以前做得太過分,讓陛下這顆心千瘡百孔,這才始終難以獲得安全感。

  畢竟陛下可是被皇后打過耳光,砸過東西,各種辱罵羞辱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