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臣當即出列,顫巍巍地跪伏在地:「陛下!祖宗之法,冊後只在內宮行禮,外朝大臣不參拜皇后,此乃定製,不可擅改啊!」
他話音未落,又有十幾名御史和禮官相繼出列,齊刷刷跪了一片,
一個個都在言辭懇切地引經據典,試圖說服一國之君收回成命。
御座之上,慕容止端坐不動,目光平淡地掃過階下那些跪伏的身影,語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祖宗之法,若是一成不變,朕今日也不會坐在這把椅子上。諸位愛卿,規矩是死,人是活的。」
變法都變了,只是為心愛之人更改一下祖制而已。
有何不可?
一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於是,封后大典那日。
辰時三刻,承天門外,百官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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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自太師、太傅以下,至九品末僚,按品級列班於東側;武官自大將軍、都督以下,至校尉、旅帥,按品級列班於西側。
四夷使臣、藩邦來客,身著各色服飾,立於末班之後。
數百人的隊伍從承天門一直延伸到御道盡頭,烏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這一拜意味著什麼。
不僅僅是立一個皇后那麼簡單。
這是陛下在用最隆重、最破格的方式,向整個天下宣告一件事。
這位新皇后,不再是關在後宮裡相夫教子的擺設,而是要走到權勢地位的前方來。
來接受萬民朝拜的國母。
巳時正,鐘鼓齊鳴。
承天門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洞開,日光從門內傾瀉而出,將門檻內外分割成明暗兩個世界。
先是兩隊執戟侍衛魚貫而出,分列兩側,甲冑鮮明,寒光凜冽。
隨後是二十四名宮人提著香爐、拂塵、宮扇,緩步而出,衣袂翩躚,香菸繚繞。
最後,一道玄底金繡的華蓋出現在門內,緩緩向外移動。
慕容止身著袞冕十二章玄服,率先跨過門檻。
他站定之後微微側過身,將身後的空間讓了出來。
伸手,接住那隻柔白的手。
沈羲禾出現在了門檻之後。
頭戴鳳冠,身上穿著華服,上繡翬雉十二等。
領口袖口和衣裾皆以赤色織金縑帛鑲邊,腰間繫著白玉雙佩,垂著五彩綬帶,長長地拖曳在身後,由四名宮女恭恭敬敬地托著。
珠旒十道垂落額前,將她的面容半遮在光影之後,只露一截線條乾淨的下頜。
她站在那裡,日光從她身後灑出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之中,衣上的金線翬雉在光影中流轉浮動,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出。
前方不遠處黑壓壓跪了數百人。
沈羲禾微微抬眸,目光透過垂珠的縫隙,掃過階下那片烏壓壓的人群。
上一世也經歷過一次封后大典,即便此刻面臨的場面要壯大百倍,她也沒有怯場。
來此之前,或許有一絲侷促和不安。
但從後方緩緩走過來,在看見慕容止的那一刻,那略有緊張的心便好似找到了歸宿。
也就漸漸平靜下來。
她的封后大典,如今身為女官的顏翠也在場。
顏翠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酸脹。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覺得激動又複雜,還有些許欣慰。
她磕的CP可算修成正果了。
原來一個男人真愛你時,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即便當下做不到,也會用時間來證明他對你的愛到底有多深。
權力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托舉在哪裡,愛就在哪裡。
或許在那些臣子眼中,一國之君只是力排眾議立皇后,為她改祖制,立新規。
但顏翠知道,以她博覽群書的經歷,她能清楚看得分明……慕容止就是個戀愛腦。
顏翠以前以為,當皇帝的會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甚至大多時候會因那些而傷害或委屈心愛之人。
結果在她磕的這對CP面前完全不存在。
不得已之下的後宮,暫時留著也斷然不會出現讓妃嬪宮斗傷及羲禾的事情發生。
若是有,大抵會被這位年輕的帝王認為是自己無用罷。
都是一國之君了,想要護著一個女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若是護不住,不怪旁人,只能怪他自己。
顯然,他做得很好。
他或許不止於此。
聽進喜說,陛下遣散後宮一事已經在準備了,說不準就在封后大典後不久,後宮將會徹底成為一個空殼子。
這裡再也不會有其他嬪妃。
昨日她甚至瞧見羲禾窩在陛下的懷中,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一方代表著無上權力的玉璽。
顏翠知道,陛下並不會到此為止。
畢竟在那人的心中,那桿秤早就歪了。
日後說不準帝後臨朝的事情亦可發生。
這位年輕的君王慣會溫水煮青蛙,也許和立後一事一樣,在潛移默化之間漸漸讓那些朝臣們開始接受新的朝局變化。
他會親自替她鋪路吧?顏翠心中默默想著。
顏翠放眼望去,恍惚覺得皇后就站在那裡,像一棵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青松。
風越大,她站得越穩。
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聲音在承天門上空迴蕩開來:「百官跪!」
文官隊列中,有人遲疑了一瞬。
老御史皺著眉頭,膝蓋彎了又直,直了又彎,顯然還在掙扎於「祖宗之法不可破」的執念之中。
他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陛下還在上頭看著呢。」
老御史這才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一撩袍擺,跪了下去。
再不喜歡新後又如何?還不是得老老實實跪下行禮。
官員們從前往後,一層一層地矮了下去。
武官那邊倒是利落得多,他們素來信奉「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何況皇后腹中還懷著龍嗣,這一跪跪得心甘情願。
四夷使臣和藩邦來客更是毫不含糊,他們才不管什麼大胤祖制,皇帝讓跪便跪,跪完還能去御宴上喝酒,何樂而不為?
承天門外,數百人齊齊跪倒。
司禮太監再次高唱:「拜!」
文武百官和四夷使臣全部齊刷刷地伏下身去,額頭觸地,動作整齊劃一。
顏翠遠遠看著,覺得這一幕像是一片被風吹倒的麥浪。
「興!」
眾人起身,稍作停頓,再次伏倒。
「再拜!」
如是者三。
三拜九叩,禮數周全,無一缺漏。
沈羲禾端坐在承天門正中的鳳椅之上,垂珠旒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
原來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翠翠說得果然沒錯,權力是這世間最好的滋補品。
大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