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外,榮妙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她忽然變了臉色。
她猛地一拍輪椅扶手,聲音尖銳而悽厲,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來人!給本宮撞門!本宮今日非要見到貴妃不可!本宮有話要問她!她憑什麼打斷本宮的雙腿?她憑什麼?!」
她身後的宮人們面面相覷,沒一個人敢上前。
榮妃這是瘋了嗎?
「不敢撞就去敲門,聲響大點!要不然仔細著你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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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們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殿內的沈羲禾,正靠在軟榻上翻著一本遊記。
聽見外頭的喧譁聲,她微微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書卷,緩緩坐直了身子。
她淡淡地問了一句:「外頭怎麼了?」
玖月快步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面色微沉:「是榮妃。她帶人撞門,說要見娘娘。」
「需要奴婢將人趕走嗎?」
「你準備如何驅趕?」沈羲禾問道。
玖月:「扛起輪椅,扔出去。」
沈羲禾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她非要見本宮,那便去見一見吧。免得她將本宮這坤寧宮的門弄壞了,還得從內務府支銀子修。」
她說完,便抬步往殿外走去。
玖月跟在她身後,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的短匕上。
殿門緩緩打開。
沈羲禾站在門檻內,日光從她身後灑出來,將她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之中。
大抵是懷孕的緣故,臉頰已經圓潤了些許,整個人都充斥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溫婉和聖潔並存。
她看著門外坐在輪椅上的榮妙,目光平靜如水,「榮妙,你鬧夠了沒有?」
榮妙看著沈羲禾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心裡那股壓抑了三天的怨恨和嫉妒如同火山一般噴涌而出。
「臣妾有話要同貴妃娘娘說,不能為外人道,能否請娘娘走近些?」
沈羲禾:「不能。」
「……你。」榮妙噎住。
「如若是關乎寧王的呢?」
沈羲禾一愣。
她和言玉哥哥之間的事,當年在上京城乃是人盡皆知。
因而並不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過來一點,我告訴你……」榮妙笑得神秘莫測。
「娘娘別去。」玖月伸手護在沈羲禾身側。
沈羲禾沉默半晌後,莞爾一笑,往前邁了兩步。
「就這個距離,你說吧。」她道。
玖月下意識想跟在她身側,卻在自家娘娘的眼神示意下,不得已往旁邊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榮妙倏地伸出手拉住眼前人的手,往自己身前一扯。
忽然從袖中抽出了那把鋒利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她握住沈羲禾的手,將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然後用盡全力地刺了進去。
噗嗤!
那是鋒刃沒入血肉的聲音。
沉悶而清晰。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榮妙胸前的衣襟,在日光下泛著刺目而妖艷的紅色。
榮妙的身體猛地一顫,看著胸口漸漸瀰漫開來的血花,忍著劇痛的她卻笑了。
沈羲禾清晰看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瘋狂和得逞的快意。
她選的這個角度極其刁鑽,從外人的視角看來,就像是沈羲禾握著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而她帶來的那些宮人們,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哭喊驚呼著,聲音尖銳而刺耳:「救命啊!貴妃娘娘她……貴妃娘娘她要殺了我家娘娘啊!」
沈羲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把不知何時被塞進來的匕首,看著鋒刃上還在往下滴落的鮮血,看著榮妙胸前那朵迅速綻放的血花,整個人都在發愣。
她的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沈羲禾知道榮妙今日來此,必定是要做什麼事。
也考慮到或許是想陷害自己。
她順著榮妙,也是想讓她認清一件事。
無論怎麼陷害她,只要她紅一紅眼眶,陛下就會無條件站在她這邊。
兩世為人,兩世成為他的人,她有這個底氣。
也想藉此機會,讓榮秒徹底斷送念頭。
畢竟她只需要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阿止就會愛她。
心甘情願。
但她完全沒想到,榮妙竟然對她自己的命如此狠心,甘願以命來陷害。
方才那一瞬,沈羲禾根本沒有用力。
是榮妙自己握著她的手,強行將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你瘋了……你當真是瘋了!」沈羲禾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而就在這個時候,宮門外傳來了一聲響亮而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沈羲禾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宮門外,那道熟悉的玄色修長身影,正逆著光,大步跨過門檻,徑直走過來。
跪了一地的宮人,呆立在原地的沈羲禾,以及輪椅上那個胸口插著匕首,嘴角溢血卻依然撐著最後一口氣不肯咽氣的榮妙。
榮妙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來,看嚮慕容止,聲音嘶啞而破碎:「陛下……求您為臣妾做主,貴妃她……她心狠手辣……她要臣妾的命,求陛下處置貴妃……」
她說完這句話,用盡了所有力氣,身體軟軟地靠在輪椅背上,目光卻依然死死地盯著慕容止,等待著她想要的答案。
她賭上了自己這條命,賭上了最後這一點價值,她要用自己的死,換來沈羲禾的被厭棄、被冷落、被打入冷宮、被萬人唾棄。
她贏了。
她一定贏了。
陛下親眼看見了這一幕,親眼看見沈羲禾手握匕首刺入她的胸口,人贓並獲,證據確鑿,沈羲禾百口莫辯。
然而,慕容止的目光在榮妙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慕容止走到沈羲禾面前,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帶入自己懷中。
榮妙原本亮如星子的眼眸瞬間黯淡。
幾度望眼欲穿,卻只能見到陛下動作溫柔而自然地將貴妃抱在懷中,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一手托著她的臉頰,一手拿著帕子。
陛下在仔細地替貴妃擦拭臉上被飛濺到的幾滴血珠。
距離太近,榮妙絕望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見向來冷若冰霜的帝王,為懷中人擦拭血跡時的動作又輕又溫柔,好似怕弄疼了她一般。
這樣的溫柔,她這一生都不曾體會過。
她會不會就此面目可憎的死去,而貴妃卻半點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