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慕容止坐在案後,手中硃筆不停,一本本奏摺在他筆下被批閱完畢,堆積如山的文書漸漸矮了下去。
沈羲禾就坐在他身側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詩集,看得十分入神。
她微微歪著頭,指尖輕輕划過紙頁。
讀到興處,眉眼間便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整個人沉浸其中,宛如與世隔絕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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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止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放下硃筆,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腕,轉頭想同她說句話,卻看見她正看得入迷。
她靠在軟榻上,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唇角帶著一抹不自覺的淺笑,整個人柔和得像是一幅被時光定格的水墨畫。
慕容止放下手中的奏摺,不自覺地湊了過去,想看看究竟是什麼內容讓她看得這般入神。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頁上,那是一首五言律詩,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仿佛隔著一層霧,他能看懂字面的意思,卻品不出其中那些文人墨客們津津樂道的韻味和意境。
他看了幾行,又看了看她眉眼間那抹欣賞的神色,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兒時流落民間,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里,師父們只教他簡單地認字識字。
夠他不至於成為蠢貨足矣。
讀書背詩這種事,是想都不要想的奢侈。
事實上,民間窮苦人家的孩子,基本上很少有一直讀書的機會。
大部分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慕容止的童年,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苦練武功上。
寒冬臘月里赤手劈柴,盛夏酷暑中負重奔襲,刀刃上舔血的日子過了許多年。
土匪賊寇曾一度是他身上被釘死的標誌。
後來被尋回宮中,先帝雖然也曾為他請過幾位文學大家來惡補君子文藝方面的知識,但底子擺在那裡,看得懂和懂得賞析,終究是兩回事。
就像牛郎和織女,隔著一道銀河,看得見,卻夠不著。
他忽然想起剛強娶她那會兒,她還曾經指著他的鼻子罵過他文盲土鱉,說他是個胸無點墨的黑煤球,光是和他聊天都覺得浪費口水,傷腦筋。
那時候慕容止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她罵人的樣子生動極了。
無論是怎樣的羲禾,都是他眼中最耀眼的光。
可此刻,看著她沉浸在詩集中的模樣,看著她眉眼間那種他此生都無法企及的東西……
那句話忽然像一根細刺一樣扎進了他心裡,後知後覺開始覺得在隱隱作痛。
沈羲禾正讀到一首喜歡的詩,興致很高,感覺到他湊了過來,下意識地就想轉過頭和他分享。
「陛下來看這首,寫得真的好美,你品品這句……」她張了張口,話已經到了嘴邊,卻猛然想到了什麼,瞬間閉上了嘴。
她看見他湊過來的目光,看見他目光里那極力掩飾卻依然泄露出一絲的侷促和黯然,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經罵過他的那些話。
文盲土鱉,胸無點墨的黑煤球。
那些話像是一記迴旋鏢,穿過時光,穩穩地扎在了她自己的心口上。
她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咽了回去,默默地合上了詩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彎起嘴角,換了一個話題:「陛下批完奏摺了?累不累?要不要臣妾給你按按肩膀?」
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語氣輕快自然,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她合上詩集的那個動作,她咽回去的那半句話,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和小心……全都落進了慕容止的眼裡。
慕容止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生怕傷到他自尊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如今沒有嫌棄他。
她只是在照顧他的感受。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一直隱隱作痛的角落,忽然被什麼東西溫柔地填滿了。
慕容止順著她的話,彎起嘴角:「好,便有勞夫人了。」
沈羲禾鬆了一口氣,連忙放下詩集,挪到他身後,伸出手,替他按揉肩膀和頸後的穴位。
指尖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指尖帶著微微的暖意,透過衣料傳遞到他的皮膚上。
慕容止閉上眼睛,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和力度,心裡那片因為自卑和往事而泛起的漣漪,在她的觸碰下,一點一點地平息了下去。
這一回,是徹底平息下去。
……
重回坤寧宮後,沈羲禾大致聽顏翠講解了一遍在她被囚禁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
顏翠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仿佛不是在匯報宮務,而是在講一出跌宕起伏的說書段子。
「娘娘你是不知道,榮家那個嫡女榮飛鳳,之前暴斃在自己宮中了。榮家的人跟瘋了似的,日日在朝堂上抓著此事不放,話里話外都是要求陛下給榮家一個說法,最好是彌補榮家。」
顏翠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說白了就是要好處唄,女兒死了不要緊,要緊的是能拿死人換多少好處。」
沈羲禾端著茶盞,目光微動:「所以陛下就封了榮妙為榮妃?」
「可不是嘛。」顏翠攤了攤手,「榮家見狀,以為陛下還是那個剛坐上皇位不久,又聽話好拿捏,還沒啥勢力的君王,這些時日可沒少在外頭張揚。榮家那個老太爺,逢人便說自家出了兩位妃子,雖夭折了一位,但剩下的榮妃深得聖心,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榮家的子弟在外頭走路都帶風,前日還在酒樓里跟人起了衝突,揚言自家是皇親國戚,誰敢動他們。」
沈羲禾微微蹙眉,正要說什麼,一旁的玖月忽然開口。
「娘娘不知,陛下這幾日明面上在朝堂事事順著榮家,看似將其越捧越高,實際上私下已經派人去搜集榮家這段時日的逾越和結黨營私的罪行。屆時新罪舊罪一起算,怕是這個月內便要……抄家滅門。」
顏翠點頭如搗蒜。
這劇情她熟啊。
以前看甄嬛傳時,華妃不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而且她猜測,害死榮飛鳳的人,大抵是那個小白兔一樣的妹妹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