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沒有做足為人母的打算和準備。
畢竟前不久才剛妥協,才願意從此和他好好在一起,才願意嘗試去喜歡上他。
這個孩子來得也太突然了,突然到她根本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感受。
她抬起頭,對上慕容止那雙依然處于震驚之中的眼睛。
殿內安靜了片刻。
然後,慕容止忽然動了。
他走上前一步,在沈羲禾面前緩緩蹲下身來。
又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在即將觸碰到她小腹的前一刻卻停住。
像是怕驚碎什麼易碎的珍寶,像是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他一碰,夢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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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懸著手,懸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一般,將掌心輕輕覆在了她的腹部。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漆眸里此刻盛滿了沈羲禾從未見過的光芒。
驚喜惶恐和小心翼翼,還有不敢置信。
那是一種近乎虔誠……如同信徒仰望神明般的喜悅和珍重。
慕容止聲音沙啞而輕柔,「羲禾……我們有孩子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手也在顫抖。
在沈羲禾的注視下,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沈羲禾從震驚中緩緩拉回思緒,瞧見他這般模樣,倏然覺得他很像是一棵在狂風中依然挺立了太久太久的大樹。
而今終於迎來了春雨,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的堅硬和防備,露出最柔軟脆弱的內里。
他的眼眶紅得厲害,在拼命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忍得下頜線繃得死緊,青筋迸發。
沈羲禾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看見他眼底那片純粹得不加掩飾的歡喜和珍重,指尖忍不住顫抖了一瞬。
心中的某一處,也在此刻無聲無息地鬆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李福站在殿門口,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轉過身,挺直了腰板,像一尊門神一樣守在門口。
他心想:老天爺保佑,這一回,總該是苦盡甘來了吧?
希望日後朝陛下刮來的風都是甘甜無比。
太醫退出殿外後,殿內重新陷入了安靜。
慕容止依然蹲在沈羲禾面前,他的手依然覆在她的小腹前,低著頭,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看了很久。
沈羲禾一抬眸,他臉上小心翼翼和卑微期盼的複雜神色映入眼帘。
此刻的慕容止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既渴望前方那片繁花似錦的風景,又害怕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四目相對。
她的臉上沒有他預期中的喜悅,也沒有他恐懼中的厭惡。
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母性的溫柔或期待。
慕容止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攥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像是有一團棉花堵在那裡,讓他發不出聲音。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沉默了片刻,才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羲禾……我知道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唇角溢出苦澀笑容。
慕容止繼續說下去,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溫柔。
「能不能……留下這個孩子?」
他無比艱難地說完這句話後便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
半跪的姿態,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在向他的神明誠心禱告。
沈羲禾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她看著他那副卑微到塵埃里的模樣,心裡某個一直堅硬如鐵的地方,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傳來一陣酸澀而綿密的疼痛。
她沉默了很久。
真是過分,她又沒說自己不要這個孩子。
好歹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她還沒當過母親呢。
他卻直接給她扣了一頂「渣母」的頭銜。
「方才沒吃飽,我現在餓了。」她覺得這下有孕,更能繼續使喚他了。
原先因為彆扭,從暗室內出來後,和他同住乾清宮都不太好意思使喚人。
現下有孕,又能可勁使喚啦。
大不了就把鍋往腹中孩子身上扣。
見她沒應允,又沒拒絕,慕容止一顆心不上不下懸著,接下來的幾日分外緊張。
而沈羲禾也有意想知道他究竟有多愛自己,便使勁作妖。
關起門來,確保殿內除了他們之外空無一人後,她笑嘻嘻從床下拖出大箱子。
慕容止盯著看了半晌,他怎麼不知床下還有這個?
「陛下快看,這件衣裳漂亮不?」
沈羲禾喜滋滋從箱子裡頭拿出一件廣袖紗裙,還是七彩的。
慕容止認真道:「很好看,只是這身量……貌似有點大。」
羲禾若是喜歡,他可以吩咐人去改一下。
「當然大啦。」沈羲禾眉眼上揚,掂量了幾下手中紗裙,拉起來對著他比劃了幾下。
「因為這件衣裳壓根就不是給臣妾穿的。」
沈羲禾還記得眼前人兄奪弟妻,前不久還強行囚禁她的惡事。
答應和他好好在一起是實話,可又不代表她就直接揭過此事。
看他在出神,沈羲禾甜甜一笑:「這是臣妾特意為陛下準備的,臣妾近來覺得無聊,想看人跳舞,不若陛下穿上此裙,跳舞給臣妾看好不好?」
慕容止頓時渾身僵直。
「跳跳……跳舞?」
「對的呀。」
慕容止嘴角抽了抽,說道:「你若是想看人跳舞,我這就安排一些舞娘日日跳舞給你觀賞。」
「我不要!」沈羲禾「生氣」了,嘴巴翹老高,滿臉都寫著不高興。
「臣妾就喜歡看男人跳舞。」她眼珠轉了轉,「不如陛下去喊幾位長相俊俏,身材也很棒的皇宮侍衛來臣妾眼前跳舞吧?」
慕容止:「……」
「你到底穿不穿?」她雙手環在胸前,蹬了鞋,直接站在床榻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慕容止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閉了閉眼,嗓音低啞:「好,都聽羲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