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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斬斷當年少年諾(下)

  沈羲禾靠坐在牆根下,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潔白的肌膚上明顯有幾道擦破的痕跡,滲出細小的血珠,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得並不真切,但火辣辣的痛感卻很真實。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和氣音:「好痛。」

  慕容言玉坐在她身側,聽見她這一聲,側過頭來,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看她攤開的掌心,又抬眸看了看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

  「那怎麼辦吶?哥哥給瑛瑛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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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羲禾聲音很輕,帶著哽咽的氣音,「可是你也受傷了,還傷得比我嚴重。」

  他搖搖頭,「哥哥不疼。」

  他天生一副溫潤的長相,薄唇常含一抹淺笑,即便不笑的時候,輕輕抿著也好似帶了三分春風般的暖意。

  即便在此刻皮開肉綻、失血過多的情況之下。

  他依然用那副溫柔的笑意對著她。

  在沈羲禾的記憶中,言玉哥哥似乎從來都是這般好脾氣。

  他從不會在她跟前發脾氣,就連下人犯了錯,他也是溫溫和和地指出,從不疾言厲色。

  因而她時常笑話他是小菩薩。

  遠處又有幾座宮燈被火焰吞沒,坍塌的聲響伴著火星沖天而起,將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沈羲禾望著那片火光,年幼的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種真實的恐懼。

  死亡的恐懼讓沈羲禾膽戰心驚,她縮了縮身子,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小小的:「我會死嗎?」

  「不會。」他回答得幾乎沒有猶豫。

  「若真到了那個時候,哥哥會死在瑛瑛前頭。」

  「不許說不吉利的話!」她氣上心頭,怒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慕容言玉勾唇淺笑,嗓音溫柔:「好,我們要一起長命百歲,相守到白頭。」

  沈羲禾的氣這才消了幾分,哼了一聲,重新靠回牆根。

  順便不著痕跡地又往他身邊挪了挪,直到兩個人的肩膀輕輕貼在一起。

  ————

  上元佳節,城中的河道兩岸掛滿了各色花燈,將夜色裝點得如同星河墜落人間。

  百姓們紛紛在河邊放河燈祈福,一盞盞蓮燈載著人們的願望,順著水流緩緩漂向遠方,星星點點,蔚為壯觀。

  沈羲禾拉著慕容言玉的袖子,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容易在河邊尋了一處相對清靜的角落。

  「言玉哥哥,快來放河燈!」

  慕容言玉接過筆,看著她那張在花燈光影中笑得燦爛的小臉,彎了彎嘴角,沒有多說什麼,低頭在燈面上落筆。

  沈羲禾也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認認真真地在自己的河燈上寫下了一行字。

  兩個人幾乎同時寫完,又幾乎同時轉過頭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對方的河燈上。

  慕容言玉的燈面上寫著一行清雋挺拔的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沈羲禾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微微一滯。

  她寫的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抬眸,四目相對。

  他一直在看她。

  她寫完時還不覺得有什麼,此刻被他這樣看著,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過了良久,她才開口說:「他們都說你我很般配。」

  可不就是般配嘛。

  言玉。思瑛。

  言是出口之言,思是內心所思;瑛為玉中光華。

  言有良玉,心藏玉輝。

  這一場夢起起伏伏,沒有什麼邏輯。

  一會是十幾歲時的記憶,一會又跳轉到兒時啟蒙。

  沈羲禾知曉自己在做夢,只是醒不來。

  她也不願醒來。

  總是莫名有種直覺,好似這場夢醒來後,她和言玉哥哥就再也不能回到當年。

  當年之情,只能在夢裡相遇。

  ……

  七八歲,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紀。

  沈羲禾自然也不例外。

  下人們一個不留神,她就偷偷溜出去,再三下五除二攀上了樹杈,坐在高處晃著兩條小腿,得意洋洋地往下看。

  小姑娘笑吟吟看著下方,「慕容言玉,看!我比你高了哦。」

  少年只笑不語。

  然後沈羲禾就發現,她下不去了。

  「言玉哥哥……」她抱著樹幹,聲音裡帶著幾分心虛和求救的信號。

  慕容言玉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她。

  少年眉目清俊,一身竹青色的袍子襯得他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小仙童。

  他看著她那副掛在樹上,進退兩難的狼狽模樣,彎起嘴角,張開雙臂:「跳下來,哥哥能接住你。」

  沈羲禾低頭看了看地面的高度,又看了看他那雙瘦瘦的手臂,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小的:「可是我害怕……」

  「不怕。」他的聲音穩穩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會接住你的。」

  沈羲禾閉著眼睛,心一橫,鬆開了抱著樹幹的手。

  她像一顆小炮彈直接砸了下去。

  少年雖然在第一時間接住了她,卻被這股衝力帶著往後倒去,兩個人在草地上滾作一團。

  最後他以地為墊,她趴在他身上,兩個人四目相對,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沈羲禾趴在他身上,愣了好一會兒,才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低頭看著被她壓在下面的少年。

  「言玉哥哥……你還好吧?我是不是太重了?沒壓壞你吧?」

  慕容言玉躺在地上,被她壓得實實在在。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嗯……已經壓成扁扁的哥哥了。」

  沈羲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逗自己。

  她哼了一聲,從他身上爬起來,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然後故作誇張地低下頭,打量著依然躺在地上的他。

  「呀!這是誰啊?肯定不是我的言玉哥哥。」

  「我家言玉哥哥才沒有這麼扁呢!」

  少年躺在草地上,笑得肩膀直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在他彎彎的眉眼間跳躍。

  沈羲禾也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往他身邊的草地上一倒。

  兩個小小的人兒就這麼並排躺在草地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滿園的春光都跟著晃動。

  少年的眼眸好似潺潺春水,清澈而溫柔,氣質皎皎如月,溫潤得讓人如沐春風。

  夢到這裡,沈羲禾忽然醒了。

  她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腳踝上有鎖鏈,那扇厚重的石門依然緊閉著。

  沈羲禾眨了眨眼,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來越濃烈的煩躁和委屈。

  記憶中的言玉哥哥,對任何人都溫和有禮,從不疾言厲色。

  他會耐心地聽她說完每一句廢話,會在她闖禍時替她收拾爛攤子。

  試問這樣的人,她又怎麼不心悅?

  她從小就喜歡他,喜歡了那麼多年,喜歡到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長大後會成婚,喜歡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如今呢?

  她被關在這間暗無天日的石室里,被那個叫慕容止的男人鎖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誰也不讓見。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這個昏君,怎麼還不肯放我走?我煩都快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