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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斬斷當年少年諾(中)

  多年前。

  冬至將近,後院的梅林里已隱約可見三兩朵早梅,在枝頭綴著點點胭脂色。

  沈羲禾趴在暖閣的案桌上,手裡捏著一支筆,百無聊賴地在紙上畫圈圈,忽然抬起頭,看向對面正安靜看書的少年。

  「快到冬至了,今年言玉哥哥有什麼生辰願望嗎?」

  慕容言玉從書卷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彎起嘴角,聲音溫和:「瑛瑛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

  沈羲禾咯咯笑起來,丟了筆,歪倒在他懷裡,笑得肩膀直抖。

  她笑夠了,仰起臉看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可我愛慕虛榮,想當皇后,這就是我的願望。難不成言玉哥哥也想當皇后啊?」

  她本是玩笑話,等著看他被噎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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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少年只是低眉看著她,眸內含著一汪溫潤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揚,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好啊。那便讓我來當瑛瑛的皇夫。」

  這下沈羲禾徹底愣住了。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滿臉的震撼之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胡言亂語,你怎麼也跟著胡鬧?」

  慕容言玉沒有解釋,淺笑伸手將她滑落到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沈羲禾被他這個動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從他懷裡爬起來,重新趴回案桌上,假裝去研究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圓圈。

  鬧騰了一會兒,困意上來,她便枕著自己的手臂,迷迷糊糊地睡著。

  慕容言玉放下書卷,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暖閣里很安靜,炭火偶爾發出細碎的聲響,窗外有風拂過梅枝的聲音。

  他正準備替她披上毯子,卻忽然聽見她嘟囔了一句夢話。

  聲音含含糊糊,又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耳中。

  「騙你的……其實也沒有那麼想當皇后……」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夢裡也不太安穩。

  若有被君王厭棄那一日,至少還是他名義上的正妻。

  她自知改不了驕縱的性子,這樣的她,日後若是進了宮,定然受不了與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嘴上說著愛慕虛榮、想當皇后,心裡真正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可她不敢說出來,因為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樣的奢望,在帝王家太過天真。

  人都是會變的,少年情分,又能維持多少年呢?

  他看著她的睡顏,似乎明白她藏於心底的顧忌。

  良久,嘆了口氣。

  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少女肉嘟嘟的臉頰,指腹觸到一片溫軟的觸感。

  「不會有那一日。」

  青梅竹馬,金童玉女。便是她不說話,他亦能明白她內心所想。

  如此默契,世上再也尋不到第二人了。

  他收回手,目光繾綣而溫柔,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少年彎唇,「瑛瑛,若是有朝一日我變了心,傷害了你,便叫我死無葬身之地。可好?」

  少女沒有回答,依然沉沉地睡著,對他的誓言一無所知。

  窗外的風拂過梅枝,幾片早梅的花瓣無聲飄落,宛如天地間最溫柔的見證。

  ————

  皇后在宮中私下召見了慕容言玉。

  母子二人對坐,皇后看著自己這個才貌出眾,性情又十分溫厚的兒子,苦口婆心地勸說道:「言玉,沈家那位姑娘,母后瞧著不太適合當正妻。模樣生得過於妖艷,不是正室該有的端莊相貌。」

  「性格又不夠溫良賢淑,飛揚跋扈、驕縱任性……相夫教子這種事,沈羲禾這種性格註定做不了的。你若實在喜歡,日後納為側室便是,正妻之位,母后替你另擇一位名門閨秀。」

  慕容言玉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完母親的話,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堅定。

  「那便由兒臣來相妻教子。」

  皇后被他這句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捂著心口,半晌說不出話來。

  ————

  沈羲禾曾經想過,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喜歡上了這位竹馬哥哥呢?

  她對他是日久見人心,日久生真情。

  猶記那年中秋宮宴,宴席進行到一半,絲竹聲忽然被一聲尖銳的慘叫撕裂。

  一名內侍從殿外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臉是血,撲倒在地,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一句:「有刺客……」

  話音未落,便伏在地上不動了。

  整個大殿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瞬間炸開了鍋。

  尖叫聲、桌椅翻倒聲、杯盤碎裂聲響成一片,燈火在混亂中滅了大半,殿內陷入一片昏暗。

  嬪妃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官員們護著家眷往角落躲藏,場面混亂至極。

  沈羲禾在混亂中被奔跑的人群撞了一下,踉蹌著跌倒在地,膝蓋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又有人從她身邊跑過,險些踩到她的手。

  就在這時,一隻手臂穩穩地穿過人群,一把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護進了懷裡。

  那是一個帶著清冽松木氣息的懷抱,抬頭借著混亂中搖曳的燭光,對上了一雙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睛。

  慕容言玉一手緊緊攬著她的肩,將她整個人護在身側,另一隻手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柄劍,劍刃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身姿俊秀,面若清泉。

  他護著她穿過混亂的迴廊,繞過傾覆的燈架與倒伏的屍體。

  月光被烏雲遮蔽,四下一片昏昧,唯有遠處宮殿燃燒的火光投來明滅不定的光影,將兩個人的影子漸漸拉長。

  一支冷箭從側方的暗處破空而來,他聽見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本能地側身一擋。

  那支箭便直直沒入了他的左肩胛下方。

  箭簇帶著倒鉤,穿透衣料嵌入血肉,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拔箭的一瞬間,傷口皮開肉綻。

  可逃到安全地界後,他這個皮開肉綻,嘴唇因失血而發白的傷重者,卻因擔憂她驚懼,反而蹲下來先哄她這個只有膝蓋擦破皮的矯情精。

  多年後沈羲禾回憶起那個夜晚,印象最深的不是滿地的鮮血和破碎的杯盤,也不是尖銳的慘叫和混亂的呼喊。

  而是在那片昏暗和混亂之中,有一隻手臂穩穩地穿過人群,將她從地上撈起來,護進了那個帶著清冽松木氣息的懷抱里。

  那隻手臂,從始至終,沒有鬆開過她。

  這樣的一個人,滿心滿眼都是她一人。

  她沈羲禾此生何德何能承載這份愛。

  她曾想,這一生和言玉哥哥在一起。

  下輩子,他們還要繼續相愛,繼續做夫妻。

  永生永世不分離。

  世上總有那麼一個人,光是想到他,就會忍不住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