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直吹,雨雪瀰漫。
整個上京城都是一片白茫茫,銀裝素裹,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一種顏色。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銀絲炭在銅爐里泛著通紅的光,偶爾迸出幾聲細碎的噼啪響聲,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天寒地凍恍如兩個世界。
沈羲禾正窩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實的絨毯,手裡捧著一本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晃兩下懸在榻邊的小腿。
侍女笑著掀簾進來,通傳道:「大小姐,寧王殿下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沈羲禾便直接彈起來,話本子往榻上一丟,迅速跳下軟榻,提著裙擺便蹦蹦跳跳地衝出門去。
她穿過迴廊,一頭扎進了漫天飛舞的雪花里,直直撞進了一個充滿淡雅清香的懷抱中。
幾乎是同時間,一件白色的狐裘大氅瞬間將她裹住,溫暖的狐絨貼上她被寒風吹涼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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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便對上了一雙充滿溫柔笑意的眸子。
慕容言玉站在她眼前,一身白衣勝雪,外罩狐裘大氅,立如瓊林玉樹,清雋出塵。
寒風斜吹,雪花落在他發間,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低頭看著她,那雙如墨的眸子裡,盛著的滿滿都是她的影子。
他伸手攏了攏裹在她身上的狐裘,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水麵:「跑這麼急,都不曉得多穿一件,著涼了怎麼辦?」
沈羲禾仰著臉沖他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和雀躍:「言玉哥哥快來幫我煮茶!」
她拉著他的手轉身往屋裡走,他便任由她這樣拖拽著往前走,步子配合著她的節奏。
不緊不慢,一雙眸子含著笑,眼底滿是寵溺,仿佛這世間萬物加起來,都不及眼前這個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重要。
進了屋,她終於捨得鬆開他的手。
慕容言玉脫下沾了雪的狐裘,掛在衣架上,又彎腰拾起她丟在榻邊的話本子。
將話本子隨手翻了翻,看見裡面驚世駭俗的內容後,也只是無奈地彎了彎嘴角,放到一邊。
瑛瑛愛看這些書,他也不多說什麼。
還會派人幫她多搜羅一些送過來。
她是自己喜歡的小姑娘,總該要寵著護著。
白衣青年不緊不慢地在茶案前坐下來。
他煮茶的動作很好看。
溫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雅致。
美如畫卷。
熱水注入茶壺時,蒸騰起一團白霧,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又在霧氣散去的瞬間重新變得清晰。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茶湯的顏色,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側臉的線條乾淨而溫潤。
沈羲禾趴在茶案的對面,托著腮,看著他的身影和動作,不知不覺看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白衣勝如雪,玉骨出凡塵。
從前讀到時,只覺得是文人墨客的誇張之辭。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人,她才徹底明白了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窗外落雪無聲,天地間一片清白,而他坐在這片清白之中,低眉煮茶,衣袖間仿佛自帶著一段清暉。
慕容言玉倏然抬起眼來,恰好對上她那副呆呆出神的模樣,眼底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聲音輕柔如落在窗台上的雪:「瑛瑛在看什麼?」
沈羲禾回過神來,繼續直勾勾盯著他看,還彎起嘴角,笑嘻嘻地答道:「在看美人。」
「言玉哥哥是漂亮的大美人。」
她說著,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茫茫白雪,「滿地白雪,都不及慕容言玉半分清澈乾淨。」
慕容言玉握著茶壺的手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那雙眸子裡依然盛著溫柔的笑意。
唯有耳尖微紅。
窗外的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將整個世界覆蓋成一片純淨的白。
屋內茶香裊裊,炭火溫暖,兩個人隔著一盞茶相對而坐,像是這漫長冬日裡最安寧的一幅畫。
沈羲禾趴在茶案上,指尖繞著垂落的髮絲,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慕容言玉閒聊。
屋內炭火暖暖的,茶香裊裊,氣氛安逸得讓人犯懶。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眼來,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和試探:「聽聞陛下有意立你為太子?」
慕容言玉握著茶壺將她的杯子續滿,聲音平淡如水:「母后同我說過此事。」
沈羲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整個人從茶案上直起身,雀躍得像一隻聽到了好消息的小雀,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那我日後就是太子妃啦!」
她剛興奮完,又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笑容微微一收,歪著頭看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得意忘形了?」
慕容言玉抬起眼,看著她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眉眼彎彎,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她:「特別可愛。」
沈羲禾被他這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專心喝茶,嘴角卻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慕容言玉默默看著她,見她高興了一會兒,也不知想到了什麼,那股興奮勁兒忽然就泄了,莫名其妙地嘆了一口氣。
「為何嘆氣?」他問道。
沈羲禾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上,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先是太子妃,將來就是皇后。」
「瑛瑛不想當皇后嗎?」
「我想當皇后。」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我只想當你一個人的皇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可是……你日後會成為天下共主。你會有三宮六院,會有很多很多的妃子。到那時候,言玉哥哥就不會只是我一個人的了。」
蘭因絮果。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他。
耷拉著腦袋。
如同被漫天白雪給壓彎了。
慕容言玉看著她:「瑛瑛,我不做帝王了。我帶你一起走,好不好?」
沈羲禾猛地轉過頭來,對上他那雙認真的眼睛,愣住了。
他沒有胡說。
也不是為了哄她。
白衣青年眼中的認真讓她在那一刻心驚膽戰。
就那一瞬間,她恨不得拋下世俗的一切,就這樣跟著他走。
遠走他鄉……
他要為了自己放棄皇位?這個念頭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
沈羲禾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聲問道:「私奔?」
還沒等他回答,她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我不要。我捨不得榮華富貴。」
她說得理直氣壯,沒有半分羞愧或猶豫。
言玉看著她那副坦坦蕩蕩的模樣,非但沒有露出失望或嫌棄的神色,反而彎起嘴角輕輕笑了一聲。
眼中是滿滿的寵溺和縱容。
「小財迷。」
沈羲禾歪了歪頭,看著他,又問了一句:「那言玉哥哥會覺得我虛榮嗎?」
慕容言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我不在意。為人夫君者,本就該接納夫人的一切。你要什麼,我都會拱手相送。」
沈羲禾看著他眼底那片真誠而溫柔的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暖洋洋的,讓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只好低下頭,假裝專心喝茶,用杯沿遮住了自己悄悄彎起的嘴角。
慕容言玉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垂下眸子,開始暗自思索。
想讓後宮虛設,或許剛繼位那幾年會有些困難,朝臣的壓力以及世族的聯姻需求,這些都不是容易應付的。
不過不打緊。
待他坐穩帝位,待朝局平定。
他自然會遣散後宮,只留下他的髮妻。
其實,慕容言玉雖生在皇家,但始終對那些權勢地位不感興趣。
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若是父皇有其他皇子,若是兄長未亡……
他只需要當一個閒散王爺,不用繼承大統。
如此也很好。
知足常樂,他嚮往的從來都是平淡的生活。
有她在身邊,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