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喜在屋外來回踱步,靴尖已經碾碎了好幾片無辜的落葉。
天色才蒙蒙亮,晨露重得很,廊下的青石板泛著一層潮潤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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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像是有幾十隻螞蟻在爬來爬去,怎麼都靜不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出門時太急,隨手撈了一件半舊的衣衫。
進喜懊惱地皺了皺眉,扯了扯衣擺,又覺得怎麼扯都扯不平整。
算了。
他一個閹人,穿得再好又能如何?
翠翠昨日說的話,他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夜。
她說的想嫁給他,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一時興起逗他玩的?
若是她睡醒了,冷靜下來,後悔了……那他該怎麼辦?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少年正沉浸在這股自憐自艾的情緒里無法自拔,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吱呀」一聲。
門開了。
他猛地轉過身,便看見顏翠披著一件外衫,站在門檻內,一頭烏髮鬆鬆地披在肩上。
顏翠故意道:「哎呀!這是誰家小哥哥站在這裡呀?沒人說話就是我的了!」
進喜垂著眼帘,指尖攥緊,整個腦袋爆紅。
「進喜公公?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她走出門來,歪著頭打量他,「是來找我嗎?」
不等他回答,她就自顧自回答:「大清早就來找我,該不會是想人家想了一整夜都沒睡吧?」
「別別……別瞎說。」
「好吧。」顏翠臉垮了,「你才不會想人家,因為你根本就看不上人家,你討厭死人家了。」
「沒沒……沒有的事!」少年頓時急得差點咬住自己舌頭,滿臉急色想解釋,「翠翠,我沒有討厭你,也不……不會討厭你。」
見他衣裳上沾著露水,顯然已經在外面站了很久,顏翠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公公,你該不會是天沒亮就過來了吧?」
進喜被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耳根又開始發燙。
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翠翠……你……你昨日說的話,還作數嗎?你有沒有……後悔?」
顏翠沒有立刻回答。
她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從他的眼睛落到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又落到他緊張地攥著衣擺的手指上。
然後她忽然笑了,不答反問:「你今天怪怪的。」
進喜一愣,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她:「哪裡怪?」
顏翠往前邁了一步,仰著臉看他,晨光落在她彎彎的眉眼間,笑意盈盈,聲音清脆得像檐下滴落的晨露。
「怪好看的。」
進喜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站在原地,像被春風給吹成了傻蛋。
少年只會呆呆地看著她,耳根的紅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整張臉,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
「我……」他言語中有幾分不知所措,說話嗓音也越來越小,「翠翠你慣會捉弄我。」
顏翠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笑得眉眼彎彎,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聲音軟了幾分:「我沒有後悔。我說的話,每一句都是認真的。所以你不用在這裡走來走去地瞎想,也不用擔心我會突然變卦。我說話向來算數。」
進喜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張在晨光中帶著笑意的臉,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聲音沙啞而溫柔:「……好,好的,我記住了。」
早膳擺在坤寧宮的小偏廳里,一碟蒸得晶瑩剔透的蝦餃,兩碗熱氣騰騰的青菜粥,兩碟時新小菜。
顏翠主動夾了一隻蝦餃放進進喜碗裡,又給自己夾了一隻。
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進喜低頭看著碗裡那隻蝦餃,看了好一會兒,才夾起來咬了一口。
他嚼著嚼著,忽然開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出來:「翠翠……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
顏翠嚼蝦餃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
他低著頭,筷子尖在碗沿上輕輕撥弄著,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耳根卻又悄悄地紅了一片。
顏翠看在眼裡,覺得她的小公公可真是容易臉紅啊。
她放下筷子,托著腮想了想,然後認真地看著他,說:「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進喜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他琢磨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複雜,帶著幾分遲疑和不確定,小心翼翼地開口:「所以……你喜歡我,是因為我沒有下半身?」
顏翠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連忙擺手,笑得肩膀直抖:「不是不是!一半一半吧!」
她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柔和下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喜歡你的靈魂。喜歡你心細如髮,喜歡你耐心又溫柔,喜歡你從來不端著架子說教我,喜歡你明明自己過得也不容易,卻總是想著照顧別人。」
顏翠能猜到他作為太監自然在某些方面極度自卑。
自卑又敏感。
不過沒關係,這樣的話她會說無數遍給他聽。
直到他再也不會自卑的那一日。
她頓了頓,彎起嘴角,一字一句地說:「翠翠喜歡進喜公公,只因為他是他自己。不是因為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原因。」
「至於沒有下半身這點,因為我不打算生孩子,我害怕生育之苦。」她笑眯眯,「所以呀,公公你無須自卑,你這分明就是老天爺賜給我最圓滿的禮物。」
進喜看著她那雙清澈而認真的眼睛,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滿滿當當地填滿了。
暖洋洋,又酸酸漲漲。
他低下頭,夾起那隻蝦餃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嘴角卻怎麼壓也壓不住地往上翹。
可到底還是個閹人賤籍,從小便在冷言冷語中長大,心中那道坎終究是沒那麼好跨過。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好好一個姑娘,喜歡上一個閹人……像什麼話。」
他以為自己說得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可顏翠的耳朵尖得很。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再不緊不慢地接上了他的話:「像什麼話?像佳偶天成。」
進喜猛地抬起頭,撞上她那雙盛滿了笑意的眼睛,整個人從頭頂麻到了腳尖。
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窗灑進來,落在兩個人相對而坐的小桌上,落在那碟漸漸變空的蝦餃上,籠罩在倆人的身上,暖意四起。
如同一場才剛剛開始,溫柔而綿長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