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春獵第三日，天朗氣清，萬里無雲。
沈羲禾今日沒有隨慕容止去圍場觀看騎射。
她如今已經無心再去欣賞驪山的美好景色。
私下將玖月派出去尋找天下玄門術士。
多年的相伴，縱然此心無愛，也有友人的情分存在。
讓她無動於衷，袖手旁觀。
她做不到。
不試一下，又怎知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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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雖然言玉哥哥已經放棄，但她不會放棄。
懷揣著心事，她連著兩夜都不曾睡好。
越想越煩躁。
清風拂過，揚起她的裙擺。
她抬頭望去。
此處地勢略高，視野開闊，能將整片驪山圍場的壯麗景色盡收眼底。
遠處群山連綿，近處草場遼闊。
她目光隨意掃過遠處的人群時，忽然頓住了。
一道身影正沿著山坡下的小徑緩步而行，方向似乎是朝著她這邊來的。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她看見了那雙眼睛。
如是山間清泉。
那種感覺太過熟悉，熟悉到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些許。
自從知曉了異世之人奪舍了言玉哥哥的身軀，她便不會再將他認錯。
他又回來了？
不是說回不來嗎？
沈羲禾壓下心頭的震動，面上不動聲色，轉身對身後的宮人隨口吩咐了一句，「本宮想一個人走走，不必跟著。」
便立刻提起裙擺，沿著側面一條僻靜的小徑快步而下，轉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影婆娑，風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站定不久，身後便響起了腳步聲。
「瑛瑛。」
竹林的光影落在慕容言玉的臉上，勾勒出清俊而溫和的輪廓。
「言玉哥哥。」沈羲禾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來不及寒暄，直奔主題，「你是怎麼回來的？那個異世之人究竟有什麼弱點？我要怎麼做才能永久趕走他讓你回來？你告訴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做到。」
慕容言玉看著她急切的神色，目光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抬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瑛瑛，我也不知現下這是怎麼了，只是……你日後無須和他繼續虛與委蛇，借皇兄的勢，殺了他。」
他表情不似從前那般溫和，極其嚴肅。
就連語氣也像是在交代後事。
沈羲禾當即愣住。
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你……他在那具身體裡，如果我……」
殺了那個異世者，就意味言玉哥哥的這具身軀……會死。
「我沒有多少時間，你聽我說完。」他打斷了她，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目光緊緊地鎖住她，「你不要想著讓我回來，你要做的，是保護好你自己。只要他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不可能！」沈羲禾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眶瞬間泛紅，「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消失，我做不到。一定有辦法的。你告訴我他背後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我身邊也有一個異世之人，她是我的人，也許她能幫上忙。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告訴我，他到底是用什麼力量控制這具身體的？」
慕容言玉的目光微微一動：「你身邊有人也是異世之人？」
沈羲禾點了點頭：「她叫顏翠，是我的貼身宮女。她來自另一個世界，和他來自同一個地方。但她和他不一樣，她是真心待我的。也許她知道怎麼對付那個異世人。所以言玉哥哥，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慕容言玉沉默了片刻。
竹林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綁定了一個系統……那是一種超越這個世界規則的存在，它能賦予宿主各種能力和道具。」
「系統有它的規則限制，不能直接干預這個世界的氣運，所以他才需要通過操控人心、收買朝臣、積累名聲來達成目的。」
「讓皇兄殺了他。」
「可那樣你也會死！」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竹林里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沒必要對我留情，瑛瑛。」
慕容言玉站在原地，日光透過竹葉在他臉上落下細碎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靜，「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愛你，或許你我分開是件好事。這些年，我只不過是把兄妹之情當成了男女情愛罷了。」
沈羲禾愣住。
慕容言玉輕扯了一下嘴角，「即便沒有她，沒有皇兄，你繼續成為我的皇后，或許也不會成為我這一生最愛的人。」
見她不說話。
他長睫顫了顫，繼續說道：「瑛瑛，我做不到像皇兄那般愛你，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這樣的事，全天下的男子沒幾個能做到，我亦不可對你保證。」
「可他可以。」他微笑著看她。
「皇兄是真的愛你。」
「瑛瑛，少年夫妻也會走到相看兩厭，若是我為君王，你為後，或許終有一日會因後宮的各種事宜滋生出怨懟。」
「你別說了！」沈羲禾打斷他，「我已經讓人去尋玄門術士，在此之前我絕不會放任你死去。」
「瑛瑛……」
「夠了！」她移開目光，冷下臉：「你我從小一起長大……」
「正是因為青梅竹馬，我太熟悉你。」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唇角明明還帶著溫柔的笑，眼神卻淡漠至極，「親密會產生輕蔑，瑛瑛。」
「殺了我。」他笑，「你不用為此感到任何的不舍與愧疚，因為我其實沒有你想像得那般愛你。」
曾經以為二人會走到紅燭高燃，喜字滿堂的那一日。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只是一場少年初心懵懂的錯覺罷了。
沒有人能將年少時的誓言永守一生。
異世人身上有特殊的力量保護，迫使他無法行自戕之事。
否則，壓根等不到旁人來動手。
他便親手了結這一切。
今日突然重回身軀，他自己都知道不對勁。
有些話或許現在不說，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之前的暫時掌控身軀，是他拿壽數去向那個叫系統的東西交換。
孤魂野鬼也有陰壽。
他的陰壽，只剩七年。
為了和系統做交換，他先前燃燒了些許。
如今連七年都沒有了。
今日，他幾乎沒有費任何力氣就占據了這具身軀的掌控權。
沒有做任何的交換。
太容易了，容易到讓他心生寒意。
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放他出來的。
系統似乎想提醒他，卻也受到規則之力的影響，無法真的開口。
出來了，他便控制不住那顆想要再見一見她的念頭。
便讓他再任性這最後一回吧。
就這一次便好。
再見一見記憶中的她。
此刻的慕容言玉若是知道今日之後會發生的事，他不會選擇偷偷來見她。
可惜，世上從無後悔藥。
也從無先知。
右手不受控制地顫了顫，慕容言玉的瞳孔驟然一縮。
「瑛瑛，快走……」
他的話沒有說完。
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眸在瞬息之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入了深淵，渙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
「沈羲禾，你好得很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