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脆生生的聲音充滿了堅定。
進喜猛地抬起頭。
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劈中,直直地僵在了原地。
少年完全沒想到她會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是那樣輕飄飄,又是如此的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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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瞬間,少年想要落淚。
偏偏眼前的少女還揚起笑容,眼眸亮晶晶像寶石,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他鬼使神差地沒有逃遁,而是站在原地。
顏翠看著他這副五雷轟頂,魂飛天外的模樣,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少女著臉看他,一字一句地重複。
「嫁給你,只嫁給你,我們相伴一生,白頭到老,不好嗎?」
進喜的瞳孔驟然放大。
那一刻,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
少年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心跳聲在耳邊擂鼓一樣地響著,震得他頭暈目眩。
他看著面前那張笑靨如花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盛滿了他的眼睛。
他從小到大,在宮裡摸爬滾打,挨過打、受過罵、被人踩進泥里。
被人罵是低賤的閹人,是沒根的腌臢物。
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此刻,他竟然有一種痛哭一場的衝動。
他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笑盈盈的少女,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少年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別別……別胡說。」他踉蹌一下,頭冠墜落,墨色長髮傾瀉散落。
整個人像一個受了驚嚇的洋娃娃。
顏翠:「我沒沒沒胡說。」
「……你認真的?」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像是怕驚碎一場美夢。
顏翠:「深思熟慮,此心不改。」
進喜閉了閉眼睛,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片血紅,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他承認,他心中有她。
此生第一次心悅一個姑娘。
若非是心悅,當初不會把全部身家都拱手送人。
若非是太喜歡,他不會捨不得吃娘娘賞賜的名貴糕點,盡數獻寶似的捧到她眼前,只希望可以看見她眼中的喜悅之情。
這輩子,不會再有旁人了。
可那又如何?
再喜歡一個姑娘,也終究是會害了人家。
閹人的喜愛,對尋常姑娘家來說就是洪水猛獸。
是禍害。
是災難。
更是噁心人的玩意。
進喜聲音低啞而苦澀,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話擠出來:「翠翠,我是個閹人,不算個完整的男人,你現在年紀小,錯把恩情友情當作了男女之間的情愛,你我之間不會有結果。」
「你可以嫁給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達官貴族也好,販夫走卒也罷,但絕不能嫁給一個閹人。」
進喜努力將心頭那點不切實際的妄想給強行壓下,然後苦口婆心地勸著:「你還有大好的前程,應該出宮去,嫁個好人家,生兒育女,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光是想像她嫁給別人的畫面,他的心都像是被人給攥住了一樣疼。
若他再心思扭曲一點,陰險一些。
此刻完全可以趁著她一時衝動,再哄哄她,騙騙她,和自己許下相守一生的承諾。
可他不能自私。
他不能因為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貪念,就毀了她的一生。
喜歡上一個閹人,算怎麼回事?
實乃荒唐。
「有沒有那二兩肉又有什麼關係?我也沒有那塊肉,再說了,你還是你啊。」
少年驚詫抬頭,墨色的長髮乖順的垂著,眼裡滿是震驚。
他無奈強調:「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太監,沒有……沒有那玩意,算不得真男人。」
「也算不得什麼有名有權的宦官,自保一生尚且困難,你同我在一起,我哪裡能護你一生一世安好無憂?」
翠翠點點頭:「我不都說了嗎?剛好我也沒那東西,我們可真有緣。日後我累的時候,你護我。你累的時候,就換我來當你的依靠。」
她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
進喜愣住了。
顏翠看著他,目光坦然而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勉強:「你在我心裡是那個會偷偷給我留糕點的進喜,是那個下雨天會把傘讓給我,自己卻淋濕了半邊的進喜,是從前那個明明自己過得也不容易,在這深宮艱難求生,卻還總是想著照顧我的進喜。」
記得第一次見面,他把唯一的饅頭讓給了她。
只因她找他求救。
只因她想吃東西。
顏翠向來喜歡直來直往。
喜歡一個人,就要告訴他。
若是對方不喜歡自己也算了。
可若是對方也有那份心,那麼她絕不放手。
莫說眼前的少年只是閹人,就算他不是人,她也認了。
她只認自己這顆心,無懼天南地北。
顏翠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一些,仰著臉看他,目光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跟你是不是閹人其實關係不大。你對我好,我知道。你心裡有我,我也知道。」
「我一個姑娘家都有勇氣試一試,你又為何不敢試一試呢?」
「別人會嘲笑你的。」
「我不在乎!誰嘲笑我,我就撕爛誰的嘴!」顏翠說,「貴妃娘娘那麼得寵,大不了我就狐假虎威,借著貴妃的勢,誰敢對我們二人的事情說三道四?」
貴妃娘娘是大辣椒,她就是小辣椒。
「何況是我們關起門來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又犯不著大張旗鼓,旁人何必知曉?又怎會自討沒趣過來找麻煩?」
「跟我在一起,你這輩子都沒法擁有自己的孩子。」
「巧了,我不想生孩子。」
萬一在古代生個孩子,把她小命給生沒了。
她找誰哭去?
黑白無常嗎?
……
進喜就這樣稀里糊塗和顏翠確定了關係。
直到天黑回自己屋裡休息,他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伸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瞬間疼得他一激靈。
他們現在……是一對了?
跟做夢似的。
翠翠真的不在意他是殘缺之人。
這讓他受寵若驚,十幾年來的自卑在這一刻化為了更深的情緒。
他願此後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翠翠。
只要不是背主的行為,他甘願為了她生,替她死。
翌日天不亮,進喜就一骨碌從床榻上爬起來,迅速洗漱好就去找翠翠。
直到站在翠翠的房外,才後知後覺這個時辰她還不曾起床。
他來早了。
在屋外來回踱步了好幾圈,又覺得自己簡直昏了頭。
不是來早了。
而是來幹什麼?
他過來做什麼呢?
就算見到了翠翠,他應該說些什麼話?
與此同時,一種莫名的恐慌漸漸蔓延上心頭。
翠翠昨日會不會只是一時衝動,待會睡醒了就後悔?
若是她後悔,他就……就……
少年苦澀一笑。
他哪能做什麼呢,他什麼都做不了。
翠翠是那麼好的姑娘,若是喜歡他,覺得他順眼,便能留他在一旁。
若是有一日看膩了他,覺得他區區一介閹人說出去丟人現眼,像扔抹布一樣,把他隨手擱置在一邊。
他也只能灰溜溜離開,不惹她心煩,也不髒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