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氣焰囂張胡攪蠻纏的少女一瞬紅了眼眶,淚眼汪汪,可憐又執拗地望著他。
慕容止低頭看著她,沉默了許久。
半晌,他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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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什麼君無戲言,什麼朝堂權衡,盡數被他拋之腦後。
他縱有萬般原則,可唯獨對羲禾,從來沒有底線。
無論她有多大的錯,在她哭的那一瞬間全都是他的錯。
她在他的方寸天地里,永遠獨享一份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特殊。
慕容止對著身側瞠目結舌的李福沉聲吩咐:「李福。」
「奴在。」
「快馬加鞭,不惜一切代價,追上傳旨宮人。」
「無論用何種方式,去將朕的聖旨追回來。」
這一句話落地,如同驚雷炸響在大殿之中。
李福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雙目圓睜,大腦一片空白。
李福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慕容止,嘴巴張了張:「追……追回來?!」
他在宮裡侍奉了兩代君王,從先帝到當今陛下。
從未聽說過這種話,也沒見過此等場面。
追回來?
把什麼追回來?
把聖旨追回來?
聖旨還能追回來的?
聖旨已出,焉有追回之理?
金口玉言,豈可反覆?
但李福不敢有半分遲疑,更不敢多言半句質疑。
李福腳步飛快,幾乎是踉蹌著奔出宮門,生怕晚一瞬,聖旨便送入謝府,釀成無法挽回的定局。
……
另一邊。
慕臨淵坐在房中,四周寂靜,唯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手指在發顫,胸口鈍痛與激動交織。
慕臨淵從未想過,老天竟然願意給他一次贖罪的機會。
「阿月……我錯了。」他垂眸苦笑。
慕臨淵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夢中,他有一個夫人。
他娶她是因為把她當作表妹的替身。
表妹病死後,他因對方九分相似的長相,刻意接近,最終成功引她對自己動了心。
若謊言一直沒被戳破,他們二人之間也能維持著幸福美滿的虛假幻夢。
直到真相被揭露……
她眼中的熾熱化為一片虛無,他們也漸漸從和睦走向了永無休止的爭吵。
記憶中的女子字字泣血,指責他。
她火燒書房,將表妹留下的物件全部燒成了灰燼。
夫妻三年,無一子嗣。
她在知曉為人替身的那一日,親自喝藥打掉了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兒。
她立於院中,烏髮素衣,宛若枯木,「若有來世,我寧願再也不要遇見你。」
他不是有意逼死她。
他沒想過她會一時想不開去尋死。
做夫妻的這幾年,起初他確實將她當作表妹的替身,可隨著相處他也真的動了心。
動心而不自知。
直到傷透她的一顆心,在她死後,他才追悔莫及。
自她走後,昔日熟悉的府邸徹底成了陽間的墳墓,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每逢午夜夢回,他思念成疾,剜心挫骨的劇烈痛楚都在折磨著他。
心如死灰。
他尋遍世間方士,只求能再見一眼她的亡魂。
在她死後的第八年,有一方士告知,說世間有人願以魂魄為祭,不入輪迴的代價,換一人重生。
而那時起,時間逆轉,氣運大瀉,他可藉此機緣重回一切未曾發生之時。
夢醒之後,天邊晴空驚雷,他忽然看清了夢中的一切。
不是夢。
那是上一世。
是他尋了那老道,借了旁人的機緣,才終於輾轉得到了這份機會。
「阿月……」他輕聲道。
好在這一次那些滿目瘡痍的過去,阿月不知道。
他還能重新和她開始。
雖然不知為何,這一世與她相識的經歷有所偏差,她甚至還格外討厭自己。
但沒關係。
陛下的賜婚聖旨已下,這一次,她還會成為他的妻。
慕臨淵唇角含笑,心中激動不已。
用慕家軍功換一人,是他跪在父親面前苦苦哀求許久才換來的。
好在……陛下允了。
乾清宮。
「現在能告訴我,慕臨淵究竟做了什麼,讓你如此厭惡?」慕容止問。
沈羲禾:「他克妻。」
慕容止:「……」
罷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不該做的全都做了。
他在她面前,素來是沒有任何顏面。
「沈羲禾。」
「嗯哼?」羲禾眼下心情極好。
「回你自己宮裡去。」
「陛下晚些時候來看臣妾嗎?」
慕容止抿住薄唇,面無表情:「不來。」
他得處理這件事留下的爛攤子。
「臣妾宮裡的狸花貓會……」
「會噴火也不行。」
沈羲禾扁扁嘴,「哦。」
轉身離開。
過了許久,李福拿著收回的聖旨氣喘吁吁趕回來。
「毀了吧。」他神色冷峻,語氣淡漠。
「陛下此舉怕是會有損您的威嚴。」李福實在是沒忍住。
慕容止眸色沉沉。
「罷了,朕將她強奪入宮本就委屈了她。」
羲禾難得求他討要一件東西,他又有什麼不允的呢。
這皇帝,本就是為了她才當。
李福心裡則是百轉千回。
今個那場面,幸好瞧見的人不多。
要不然帝王威嚴可謂是全沒了。
一看見貴妃掉眼淚,陛下整個人都瞬間慌亂,一下子蔫吧了。
李福在心底默念,果真是……真愛不分對錯。
陛下這偏心眼也太重了。
陛下對貴妃永遠無所求,樂她所樂,憂她所憂。
光是為貴妃娘娘付出,便會生出無盡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