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娘娘怎麼今日睡到中午還不起?」
「早膳不吃,眼看著午膳時間也要過去了,再這樣下去怕不是要將胃給餓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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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議論紛紛。
玖月走進去,輕聲低語:「娘娘,可要起來吃點東西再繼續睡?」
沈羲禾翻了個身,只覺得腰酸背痛。
她懶懶道:「再讓我躺一會兒。」
自己這身子骨是不是太弱了一些?
慕容止大清早跟個沒事人似的,到時辰後該幹嘛就幹嘛去,反倒是她渾身提不起一點勁。
骨架像是快要散架一般。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子後,沈羲禾才由著玖月扶起來,被伺候著穿衣洗漱。
正吃著膳食,李福帶著一堆賞賜過來了。
「老奴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這都是陛下給娘娘挑的禮物,娘娘瞧瞧看可喜歡?」
沈羲禾抿唇笑了笑:「有勞李公公了。」
正說著,手輕輕揮了揮。
玖月立刻將賞錢遞過去。
李福又是好一頓謝恩。
「娘娘可要挑幾件作為賀禮?」
「賀禮?」沈羲禾茫然,「給誰的賀禮?」
近來宮中有喜事?
李福:「今日慕家二郎托慕大人向陛下請旨賜婚,老奴聽說謝家嫡女和娘娘從前是閨中好友……」
「等一下!」沈羲禾猛然站起來,「李公公你方才說什麼?慕家二郎?慕臨淵?」
李福被貴妃這突如其來的態度弄得有點詫異,「娘娘,老奴……是說錯了什麼嗎?」
「慕臨淵要請旨娶誰?」
「太傅孫女,謝家嫡女謝照月。」
慕家是武將之家,此番用軍功換一人,陛下沒理由不答應。
何況慕二郎文武雙全,家世也好,少年將軍氣度不凡,身上也有軍功,日後的夫人定然會被封個誥命。
謝家女嫁過去也不算受委屈。
李福待在這宮裡幾十年,凡是貴人的喜好都是第一時間打聽清楚。
畢竟愛屋及烏,在討好人這件事上,可不止只有一條路走。
自然也知曉當今貴妃在出閣前與哪家姑娘關係最為要好。
他明日還要出宮去兩家送陛下的賞賜,本想著讓貴妃選幾樣賀禮後,幫忙一併送過去,也就免了貴妃的人再跑一趟。
結果沒想到貴妃的反應如此激烈。
瞧這神情……似乎不太高興?
何止是不高興,此刻的沈羲禾簡直猶如五雷轟頂。
她重生後三番五次寫信編排慕家二郎的壞話,一個勁要讓照月厭惡此人。
現下那人居然用軍功來找慕容止賜婚?!
「陛下答應了?」
「何止是答應了,聖旨都寫好,這個時辰應當已經準備送出宮了。」
沈羲禾提起裙擺就往殿外奔。
「娘娘!」玖月驚呼一聲。
不行!
絕對不能讓照月再入那爛窩。
她提著裙子直奔乾清宮。
速度之快,直接甩開後邊緊追的李公公一大截。
李福跑得雙腿發軟,不停大喘氣。
真是稀奇了,貴妃娘娘平日裡瞧著嬌嬌弱弱,沒想到遇上急事竟然跑得如此疾速。
簡直就像身後有惡鬼在追攆。
沈羲禾闖進去的時候,慕容止正坐在案後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便看見她氣喘吁吁地站在殿中央,髮髻都跑歪了,一雙眼睛又急又亮。
「陛下,謝照月和慕臨淵的賜婚聖旨,請陛下收回。」她顧不上說其他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慕容止放下硃筆,看著她這副急匆匆的模樣,走過去扶住她。
「為何如此著急?」
沈羲禾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請陛下不要賜婚謝慕兩家。」
慕容止雖說很詫異她的反應,但還是耐心解釋道:「聖旨已經擬好送出去了。」
「那就攔回來!」她急得原地跺腳,還伸手揪了他一下,「快呀!」
慕容止:「羲禾,這是慕家用軍功換來的賜婚,我已經答應了慕家。」
「我不管什麼軍功不軍功!」沈羲禾一步不退,聲音拔高了幾分,「慕臨淵不是良配!照月嫁給他不會幸福的!求陛下收回旨意!」
慕容止微微蹙眉,語氣依然耐心:「羲禾,你可知君無戲言?聖旨已送出宮,沒有收回的道理。」
「陛下,這樁婚事不可,求陛下收回旨意!」
羲禾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執拗。
李福跑丟了一隻鞋,才緊趕慢趕追了上來。
一過來就聽到貴妃口無遮攔的要求,直接嚇得一哆嗦。
李福連忙上前半步,低聲溫聲勸解:「娘娘,陛下金口玉言,聖旨已然擬好,此刻傳旨的宮人早已出了宮,正往謝府趕去,萬萬沒有收回的道理啊。」
道理羲禾都懂。
她比誰都清楚,這樁賜婚是慕家以赫赫軍功換來的殊榮。
陛下已然應允,聖旨已然出宮,於情於理此事都再無轉圜餘地。
可她偏不依。
世間規矩萬千,朝堂法理森嚴,可比起謝照月餘生的幸福安穩,這些虛規條條,又算得了什麼?
今日,她偏要為一人,鬧這一場。
縱使落得禍亂宮闈、任性妄為的妖妃罵名,她也心甘情願。
她不當皇后了。
榮華富貴都可以捨棄。
天天住冷宮啃餿饅頭也行。
沈羲禾咬了咬唇,見他不為所動,索性一掀裙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脊背筆直,仰頭看著他,目光倔強而固執:「請陛下收回旨意。若陛下不答應,臣妾便不起來。」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滯。
李福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慕容止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語氣沉了幾分:「羲禾,不要胡鬧。」
沈羲禾梗著脖子:「那你打死我!」
「羲禾。」
「為什麼不行?只是在路上,還沒送到謝家,半路攔回來不就行了。」
「……羲禾。」慕容止倒吸一口涼氣,閉了閉眼。
沈羲禾跪在地上,揚著下巴,「我不管!陛下要麼打死我,要麼收回聖旨。」
慕容止攥緊手指,險些氣笑。
他日復一日毫無底線的偏愛寵溺,終究讓她生出了無邊的膽量。
太寵某人的後果就是從可以嗎到不行嗎,再從不行嗎到那你打死我,我不管。
被拒絕後還要繼續胡攪蠻纏,質問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行?」她抬眸望著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滿是不甘與執拗,聲聲追問,「不過一道旨意,陛下為何不能收回?你是帝王,這整個天下都是你的。」
說這話時,其實她心底也很心虛。
她比誰都知道自己此舉荒唐不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合該亂棍打死。
但她不願照月落入和前世一樣的境遇。
友情在她心中,和情愛同等重要。
看著摯友出嫁後被夫君當作白月光的替身,最後得知真相鬱鬱寡歡。
最終自戕。
這樣的結局,光是想想,都叫她心痛難忍。
慕容止沉默著,眉心緊鎖,看著她蠻不講理的模樣無奈至極。
羲禾見他不語,心頭急切更甚,索性豁了出去,語氣帶著幾分撒潑的決絕:「把聖旨追回來給我!我要親手撕了它!」
她仰著頭,字字鏗鏘:「此事若要追責,便將我打入冷宮便是!慕家那邊的所有不滿,朝堂之上的所有非議,統統算在我頭上,由我一人承擔!足夠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莫說是打入冷宮,就算讓她此刻去慎刑司受罰,她也心甘情願。
挨罵也好,挨打也行。
她無悔。
「再不滿,就打斷臣妾手腳。」
李福左右看了看,還好乾清宮內此刻宮人不多。
還都是嘴巴嚴實的。
如若不然,此事傳出去,那可就壞了。
歷朝歷代,從未有後宮妃嬪敢在陛下跟前公然叫囂要撕毀聖旨、逼迫帝王收回成命。
慕容止望著她張牙舞爪肆意妄為的模樣,眼底無奈翻湧。
最終化為一聲輕嘆:「原來朕的偏愛,竟讓你這般威風?」
他縱著她,寵著她,便讓她真的以為無論何事都能借著他的偏愛,肆意所求。
羲禾聽到這話,頓時眼底一熱。
兩滴溫熱的淚珠猝不及防滾落,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之上。
淚水無聲無息滑落,卻重重砸進了慕容止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