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不久,在立春那日。
慕容止派出的那批人成功將那羲禾記憶中的那些人帶回了上京。
選了最妥當的暗衛,挑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子,一路護送,將那七位散在天南海北的寒門學子悄無聲息地接進了京城。
之後準備私下在皇家別苑安排沈羲禾和他們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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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羲禾得知這個安排時,正靠在乾清宮的軟榻上剝葡萄。
她指尖一頓,汁水沾了一點在指腹上,涼絲絲的。
她抬起眼,看向案後批奏摺的慕容止,眉梢微挑,滿是疑惑:「為什麼是要和我見?你才是皇帝,難道不該第一時間見你嗎?這七個人將來若要入仕,首先效忠的也該是陛下你,而非我一個後宮妃嬪。」
慕容止筆下未停,只抬了抬眼帘,墨色的眸子淡淡掃過她那張寫滿不解的臉,「因為我想讓他們承你的恩情。」
沈羲禾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笑意裡帶著幾分試探的狡黠,她將剝好的葡萄送進自己嘴裡,慢悠悠地道:「陛下就不怕臣妾藉機培養自己的勢力?後宮干政可是大忌,陛下如今連問都不問,就把人往臣妾跟前送……」
「就不怕臣妾哪日起了異心,把這七個人收作心腹,回頭跟你唱對台戲?」
慕容止放下硃筆,側過頭看她。
「那又如何?」
他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靜的殿內,竟有種驚心動魄的分量。
「若是羲禾有那個心,縱使讓我帶著你一同上朝,分你一半的皇位也未嘗不可。」
簡單的一句話,直接驚得她手中葡萄落了地。
……
在皇家別苑,沈羲禾成功見到了那七人。
別苑外圍,竹林掩映,石徑蜿蜒。
七人抬頭望去,只見傳聞中十分受寵的貴妃娘娘一身華服宮裝,顏色鮮亮,明明是尋常人壓不住的配色,到了她身上卻愈發將她襯托得明艷光亮。
光是往那一站,不曾開口說話,一動不動就已經熠熠生輝。
披帛逶迤在後,隨著她緩步前行的姿態輕輕曳動,儀態萬千,美艷中還透著幾分莊重,並不似他們以為的那般張揚跋扈,反倒是一種從容不迫的威嚴,直接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七人原先或竊竊私語,或忐忑踱步,見她身影出現的剎那,不約而同一齊轉過身來,目光撞上她那身明艷與眉眼間的沉靜,竟不約而同地低了頭,不敢直視。
「草民叩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眾人異口同聲。
皆是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禮,額頭貼地,姿態恭敬至極。
他們七人分別來自天南海北,各自的姓氏又都不同,莫說是親戚,就連彼此的共友都找不出一個來。
現在皇帝派人說他們一個個都和貴妃娘娘是族親,這不是扯犢子嗎。
可誰也不敢點破這層紙。
皇家說你是,你便是。
說你不是,你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饒是如此,他們也不敢表露在明面上,自然也不敢以貴妃族親這一層身份自視過高,更別提嘚瑟了。
能讀到秀才、舉人的寒門子弟,最懂審時度勢與夾著尾巴做人。
沈羲禾受了這一禮,神色坦然,等他們行完禮,才微微抬手,聲音清亮柔和:「諸位請起。」
七人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謝了恩,挨著椅子的邊沿欠身坐下。
一個個腰背挺得筆直,卻不敢靠實。
全部正襟危坐,目光垂落,連呼吸都放輕了。
「諸位都是聰明人,本宮就不多繞彎子了。」沈羲禾在主位坐下,披帛順著臂彎滑落一截,她抬手理了理,動作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如今的世道諸位想必也都能看得清楚,這些年能通過科舉成功入仕的學子,大部分都出自世家,寒門學子極少。即便是有,最後能升到五品的幾乎不存在,這其中的青雲路早就被世家壟斷。」
她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戳中在座七人的痛處。
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眉宇間浮起深有同感的沉鬱。
他們寒窗十餘載,最懂這條路有多窄、多黑、多不公。
「這些世家大族在民間享有盛譽,聲望和權力早就超過了皇室,陛下苦其已久。」
沈羲禾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而要打破世家的壟斷,就需要有人才。真正的人才,出身寒門腳踏實地,有真才實學的人才。」
「聽聞諸位在自己的家鄉都被人稱讚為神童。」
此言一出,七人齊齊變色,嘩啦一聲,又一齊跪了下去,異口同聲道:「草民愧不敢當!娘娘謬讚,草民等不過鄉野陋識。」
沈羲禾看著他們這副如驚弓之鳥、卻又透著讀書人骨子裡謹慎與自尊的模樣,輕輕笑了一聲,沒有立刻叫起,只等那股緊張勁兒瀰漫了片刻,才再度抬手,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
「不用如此拘束。本宮費盡手段召集你們來上京,不是來聽你們喊愧不敢當的,更不是來認什麼虛無縹緲的族親。」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們因緊張而微微發白的臉上。
「本宮費盡手段召集你們來上京,是為了諸位的才華。」
屋外風過竹林,沙沙作響。
一時寂靜,只有她清亮的聲音落在這方寸之地,也落在七個寒門學子驟然加速的心跳上。
「世家把持朝堂太久了。久到天下的讀書人提起入仕,首先想到的不是寒窗苦讀、金榜題名,而是投靠哪家門閥、攀附哪家權貴。這不是一個正常的朝廷該有的樣子。」
「陛下要用人,要用真正有才學抱負和骨氣的人。而你們就是陛下和本宮選中的人。」
「本宮知道你們心中有很多疑問,也知道你們對這個族親的身份感到心中忐忑。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你們有了一個機會,一個憑藉自己的真才實學,在這座皇城裡立足的機會。」
有了這層貴妃「族親」身份,世家便是知曉這是陛下看重的寒門學子,也不會隨意動他們。
她抬手,虛虛一扶:「都起來吧。至於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就要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向上爬的梯子如今搭好了,具體能爬多高,或是怎樣保持不摔下來,就看他們自己的能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