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止,我做了一個夢。」沈羲禾猛然轉過身,摟住他的脖子。
沈羲禾的臉貼在他的頸側,感受著他皮膚上傳來的溫熱,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為死過一次的人,亡魂又在人間漂浮了許久。
重生後的沈羲禾其實關於前世的記憶起初並不完整。
和自身無關的記憶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復甦。
直到前幾日,方才恢復全部。
「我夢見明年七月,滄州會發大水。連日暴雨,河水暴漲,堤壩潰決,洪水衝進城中,無數百姓被洪水捲走,死傷無數。而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平陽郡,卻已經大半年沒有下過一滴雨,田地龜裂,莊稼枯死,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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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四處流竄。」
有人拖著發著高燒的孩子,有人背著癱瘓的老母,到處尋求幫助。
慕容止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並不是質疑,而是在認真地傾聽。
他的拇指壓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傳遞著源源不斷的暖意。
沈羲禾繼續說下去:「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一個夢而已,怎麼能當真?但我夢得太清楚了……」
她忽然改口:「清楚到臣妾記得那些被洪水沖走的百姓的臉,記得那些抱著枯死的莊稼痛哭流涕的農人。臣妾前幾日醒來之後,心裡一直不安,總覺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
沈羲禾被他握著,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所以臣妾有一個想法。臣妾想讓陛下下一道旨意,讓平陽郡從年後開始,多種番薯。」
「番薯這東西耐旱,不挑地,就算大半年不下雨也能有收成。平陽郡的老百姓世代種水稻,讓他們突然改種別的作物,肯定會牴觸,所以臣妾想了一個法子,可以用賞錢來鼓勵他們。每多種一畝番薯,官府補貼一吊錢。一吊錢夠一戶普通農家省吃儉用一個月了,有了這筆錢,他們應該願意試一試。」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滄州,臣妾想提前修堤壩。滄州的那條河,上游太窄,雨季一來水量暴漲,便會漫過堤頂。修繕堤壩,加固河防,將河道拓寬加深。」
「最好能在在兩岸加修分流渠,讓水分流,即便明年雨水再多,屆時真的發了大水,也不至於一下子衝垮整座城池。」
她說完這一長串,抬頭看嚮慕容止,見他還是沒有說話,便咬了咬嘴唇,又補了一句:「臣妾知道,旁人看來,這不過是臣妾一個無稽之夢,無憑無據的,實在難以讓人信服。若當真以臣妾的名義下令推行,恐怕前朝那些大臣會說陛下牝雞司晨、後宮干政。」
「臣妾希望陛下不要說是臣妾的主意,同時臣妾願意從自己的私庫里出這筆錢,不動用國庫一分一毫。」
沈羲禾以為慕容止會猶豫,會權衡利弊,甚至會拒絕她這個聽起來太過離奇的提議。
但他沒有。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不必動你的私庫。」
沈羲禾一愣:「可是……」
「孟家一案之後,各大世家讓了不少利出來。我正愁找不到名目把這些利益用到實處,羲禾倒是給我提供了一個好主意。」
「孟家一事之後,各大世家讓了不少利出來。剛好借著這個機會,把一部分土地分給百姓。那些田地給了他們,他們種什麼便不歸世家管了。屆時再下一道減稅的旨意,平陽郡改種番薯的人家,免田賦三年。」
借著這個機會,把世家手裡攥著的土地分一部分出來,分給那些真正靠種田吃飯的老百姓。
讓他們擁有自己的田地,再配合減稅的政令,就可以先一步一步把世家的根基挖空。
「至於你那個賞錢的法子可以用,但不要你的銀子。賞錢從戶部出,名目就叫勸農令。」
每多種一畝番薯,賞一吊錢。
一吊錢夠一戶尋常農家省吃儉用過一個月,這個數目不會有人嫌多,也不會有人覺得朝廷吝嗇。
剛好卡在世家那些佃農的眼皮底下。
他們若是從世家手裡脫了籍,分到了地,種了番薯,既能免稅又能拿賞錢。
世家手裡的佃農,到時候還留不留得住?
沈羲禾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費很大一番口舌才能說服他,甚至做好了被他當成胡思亂想的準備。
可他不僅信了,還比她想得更遠更周全。
「你那是什麼表情?」慕容止見她呆呆地看著自己不說話,挑了挑眉,「我看起來像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嗎?」
她抿唇淺笑,在他唇角輕輕落下一個吻。
「臣妾只是感慨陛下是明君,臣妾此生能遇見陛下,實乃三生有幸。」
沈羲禾記得上一世,慕容玦就是在滄州水患中一戰成名,贏得了天下民心。
從此以後,朝野上下提起寧王,第一個想到的不是當今天子,而是那個在洪水中捨身救人的寧王殿下。
文人墨客為他作詩作賦,說書先生把他的事跡編成話本,茶館酒樓里到處傳唱他的仁義之名。
而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百姓,更是把他當成了再生父母。
民心這種東西,一旦歸了別人,就很難再拉回來了。
那時候慕容玦親自奔赴災區,組織救災,開倉放糧,修築臨時堤壩,安置流民。
他在洪水裡泡了三天三夜,親自扛沙袋,親自下水救人。
災後他又上書朝廷,請求減免賦稅,撥款重建家園。
滄州的百姓感激涕零,為他立了長生牌位,家家戶戶供奉他的畫像,稱他為活菩薩。
這一世,她不單單要阻止慕容玦獲得百姓的愛戴,更要讓滄州的堤壩在洪水到來之前就修好,要讓平陽郡的百姓在大旱來臨之前就種上耐旱的番薯。
不要那些無辜的人死在滔天洪水裡,也不要那些勤勞的農人眼睜睜看著莊稼枯死而束手無策。
她想,上天讓她重生一回,定然不是叫她只顧全自己,只顧著改變自己的命運和遺憾。
兒女情長之間的遺憾,遠不及眾多百姓們的身家性命重要。
天道給了她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一定是希望她能做些什麼,改變些什麼。
定然是要她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改變無辜生靈的命運,也讓想活的人活下去,改變無辜之人的悽慘命運。
哪怕只能救下一個人的性命,讓一戶人家不必經歷生離死別,沈羲禾也覺得沒有白活這一場。
讓那些原本會在天災中喪命的無辜百姓,能夠平平安安地度過那一年。
也讓慕容止的江山更穩固一些,讓那些覬覦皇位的人再沒有可乘之機。
滄州潰堤後漂在水面上的浮木和屍首,平陽郡裂開的田埂上跪著求雨的老人,城門外面那些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的流民。
這一幕,這一世不會再有。
若是天災註定無法避免,她也希望能少些人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