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雪沫子,嗚嗚地撞著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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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殿檐下懸著的琉璃燈被吹得東搖西晃,昏黃的光落在漫天飛雪上,竟顯出幾分暖意。
殿內炭火燒得正旺,地龍烘得整間屋子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天寒地凍仿佛兩個世界。
殿內外侍候的人雖多,卻不聞一絲聲響。
「李總管。」御前太監王才縮著脖子從風雪裡鑽進來,在廊下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快步湊到李福跟前,臉上堆著笑,「這天兒可真夠冷的,您老人家站了這半天了,腿腳怕是都僵了吧?要不您先進去暖和暖和,這兒我先替您盯著?」
李福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說:「不必,咱家還沒老到那個地步。」
王才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搓著手說:「那是那是,李總管正當壯年呢,是我說錯話了。對了,御書房的雞湯剛燉好,想著給陛下送進去暖暖胃,您看成嗎?」
李福微微頷首:「有心了,進去吧。」
「欸,您放心。」王才這才端著托盤,弓腰推門進了殿內。
外頭風雪呼嘯,殿內卻是靜得出奇。
王才腳步頓了片刻,沉好氣息後,才跨進了御書房的門檻。
他小心將托盤放在了紫檀木書案上,低聲稟道:「陛下處理政務辛苦了,奴才瞧著心疼,陛下歇歇吧。」
「這是御膳房剛熬好的烏雞湯,陛下喝點暖暖身子吧。」
慕容止放下手中筆,任由王才打開蓋子,舀了半碗。
「待會讓御膳房給貴妃也送去一份。」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不知羲禾有沒有凍著。
「是,奴才遵旨。」
王才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帝王的臉色,見他此刻心情瞧著還不錯,看著雞湯不知在想些什麼,眉眼間竟然罕見地出現了幾分柔情。
於是王才清了清嗓子,準備乘熱打鐵,開口說道:「陛下日理萬機,操勞國事,很是辛勞,不光奴才們憂心陛下,後宮的娘娘們更是擔憂陛下龍體。就說謝常在,那可真是……體恤下人,為人親和,對待貴妃娘娘也是尊敬有加,對陛下更是發自肺腑地敬仰。」
他邊說邊偷覷了一眼帝王的神色。
燭火跳動,帝王的臉色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陛下瞧著並不生氣。
王才這才膽子更大了些,繼續往下說:「謝常在時常跟奴才念叨,說陛下為國事操勞,日夜不休,她每每想起,便憂心得夜不能寐,恨不得替陛下分憂半分才好。」
帝王語氣淡淡:「她一個常在,替朕能分憂什麼?」
王才心中暗喜,覺得今日這事兒有門,便愈發賣力起來:「說起來,謝常在的父親乃是西北大將軍,勞苦功高,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謝常在出身將門,卻這般溫婉賢淑,實在難得。」
「只是……奴才斗膽說一句,謝常在如今的位份實在是低了些,她心善,每月月俸大半都賞給了底下的宮人,自己反倒過得緊巴巴的。」
「奴才瞧著,實在是心疼。」
他說完這話,殿內陷入一陣沉默。
王才低著頭,等著帝王的回應。
等了許久,頭頂才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既然你這麼心疼她,明日就不用來朕身邊伺候了,去謝常在那裡當差吧。」
王才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起頭,對上帝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渾身的血像是瞬間涼透了。
「陛、陛下……」王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奴才……奴才是捨不得離開陛下啊!奴才在陛下身邊伺候多年,早已習慣了,求陛下開恩,收回成命。」
帝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怎麼,難道你不是真心敬仰謝常在?」
王才張了張嘴,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帝王頓了頓,聲音慢悠悠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若是收了錢財替人辦事……」
此為大忌,揣摩聖意,當賜死。
王才渾身一抖,不等帝王把話說完,連忙磕頭如搗蒜:「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是真心敬仰謝常在,只是……只是奴才更捨不得離開陛下啊!」
帝王冷睨了他一眼,不再多說,只朝殿外喚了一聲:「李福。」
李福應聲而入。
他一進門,看見王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再看帝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把人帶出去。」帝王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李福躬身應道:「是。」
他走到王才面前,低頭看著他。
王才抬起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福伸手扶了他一把,低聲道:「走吧。」
王才被拖出殿外時,雙腿都是軟的。
外頭的寒風裹著雪片子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好不容易爬到了御前太監的位置,這一路費了多少心思,打點了多少銀兩,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一朝回到從前。
好端端的風光無限的御前太監不當,如今要去伺候一個位份低的謝常在。
他後悔莫及,早知道會給自己惹了一身臊,當初就不該收了謝常在的好處,答應替她在陛下跟前美言。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君無戲言。
李福站在廊下,看著王才失魂落魄地消失在風雪裡,搖了搖頭,轉身回了殿內。
殿內,帝王已經重新執起了硃筆,批閱奏章。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冷硬如刀刻。
李福默默跪在一旁,不敢出聲。
過了許久,帝王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傳旨下去,謝常在降為采女。」
李福一怔,隨即叩首:「是。」
消息傳到謝嘉玉那邊時,她還美滋滋欣賞著自己剛染好的指甲,瞧見陛下身邊的內侍過來,頓時興高采烈地迎上去。
結果在聽到自己位份不升反降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你說什麼?陛下要降我的位份?這怎麼可能!」
這簡直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謝嘉玉兩眼一黑,往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