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羲禾趕到榮貴人的宮院時,院子裡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時不時有幾聲哭泣聲傳來。
她跨進門檻的時候,榮飛鳳正坐在榻沿上,哭得眼淚糊了滿臉,帕子攥在手裡擰成了一團,肩膀一抽一抽。
在聽見腳步聲時猛地抬起頭來,淚眼朦朧中看見一道身影逆光而來,便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朝前撲了半步,帶著哭腔喚了一聲:「陛……」
那聲「下」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清了來人的臉。
沈羲禾站在門口,日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面容籠在一層半明半暗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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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飛鳳的腳步僵在了原地。
往前邁的那半步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僵了一息後。
然後飛快地收回了腳,低下頭去,用手裡的帕子胡亂按了按眼角,乖乖行禮。
「嬪妾失儀,還請貴妃娘娘不要怪罪。」
沈羲禾也沒浪費時間,「是何人所為?」
「回娘娘,是賢妃買通了嬪妾宮裡的丫鬟。」
「嬪妾殿中的丫鬟已經認了罪。」
榮飛鳳說起此事來,表情幾乎扭曲,惡狠狠道:「她昨日試圖拉攏嬪妾無果後,沒成想居然就想要嬪妾的命,當真是好狠毒啊。」
沈羲禾道:「去請賢妃。」
一炷香後。
賢妃才姍姍來遲。
「賢妃娘娘,你好狠的心吶,若非是嬪妾剛好懂些藥理,豈不是就要被你給害得毀容!」榮飛鳳發出悽厲的一聲哭喊,當即就要撲過去撕扯賢妃。
賢妃的脊背挺了挺,面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委屈。
「本宮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聲音柔柔的,像是被這陣仗嚇著了,「貴妃娘娘,好端端的,把臣妾叫到這兒來……榮貴人又哭成這樣,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沈羲禾沒有接話,朝旁邊抬了抬下巴。
那香粉盒被端到了賢妃面前。
賢妃的目光落在香粉盒上時,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顫,但很快被她壓住了。
她蹙了蹙眉,側過頭來看向沈羲禾,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解:「這是……榮貴人的香粉?和臣妾有什麼關係?」
沈羲禾語氣淡漠:「本宮已經讓人去你宮中搜查了,是與不是,待會自會見分曉。」
宮斗無非就是那幾樣,下毒,暗殺,造謠,以及陷害和借刀殺人。
沈羲禾覺得很無趣,若不是慕容止沒下朝,這些事情必須她先坐鎮,她才不來蹚渾水呢。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尖細的通傳聲。
「太后娘娘駕到……」
賢妃這下徹底鬆了口氣。
有姑母在,即便她真的被發現下毒一事,貴妃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太后被兩位嬤嬤攙扶著,緩步走了進來。
「貴妃好大的陣仗。」太后睨了沈羲禾一眼。
沈羲禾朝太后福了一禮,起身時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恭敬卻並不慌亂:「太后娘娘來得正好,臣妾剛要派人去請太后娘娘呢。」
「哀家倒要看看,是誰在這宮中興風作浪!」
看太后這神情,沈羲禾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敢情太后這老人家並不覺得賢妃會做出此等蠢事來。
可惜,看樣子註定要讓她失望了。
不一會兒,犯事宮女被帶進來時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進喜還在賢妃的宮殿裡搜出來了相同的毒粉殘渣。
她跪在地上,眼淚糊了滿臉,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絲線:「是……是賢妃娘娘吩咐奴婢的,讓奴婢去宮外採買這種毒粉,說要把這東西摻在榮貴人的香粉裡頭,別讓人瞧見,賢妃娘娘的命令,奴婢不敢不做啊……」
證據確鑿。
這下就連太后也深感震驚,恨鐵不成鋼地瞪著賢妃。
沈羲禾說:「傳本宮令,賢妃孟氏,謀害宮嬪,人證物證俱在,其行歹毒,有違宮規,不可輕恕。即日起,褫奪賢妃封號,降為淑儀,遷居偏殿,禁足一年,以儆效尤。」
賢妃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猛地轉向那宮女,聲音拔高了半度:「你胡說什麼?本宮何時吩咐過你?你莫不是被人收買了來攀咬本宮的?」
她轉回頭來看向沈羲禾,眼眶開始泛紅,嘴唇微微發抖,「貴妃娘娘,臣妾知道你不喜歡臣妾,可你也不能編排出這樣的罪名來扣在臣妾頭上啊。」
「臣妾知道之前得罪過貴妃,可陛下罰也罰了,難道貴妃非要把臣妾往絕路上逼嗎?」
榮飛鳳的眼中則是划過一絲竊喜。
賢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滑跪到了太后腳邊,一把攥住了太后的裙擺,仰起頭,眼淚嘩地涌了出來,聲音哽咽破碎:「姑母救我!我沒有做……是她們串通好了害我的,貴妃和榮貴人是一夥的……」
太后看了一眼榮貴人,伸手將賢妃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了。
每掰開一根,賢妃的臉色就白一分。
榮飛鳳得意地挑眉淺笑。
太后和榮家也沾親帶故。
這一刻,賢妃終於明白,姑母已經把她放棄了。
從第一次被陛下禁足罰俸開始,姑母其實就已經覺得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一絲希望。
若不然,榮家兩姐妹又怎會入宮?
是啊,榮家還是姑母的外祖家。
放棄了她,還有一對榮氏姐妹。
她早就是棄子了。
賢妃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眼淚終於落下來了。
「我要見陛下。」
「臣妾就算做了什麼錯事,也要陛下親自說了才算。貴妃娘娘位份再高,也越不過陛下去替妾身定罪。」
「哦,那就等著吧。」沈羲禾語氣平靜,「大家一起等陛下過來。」
殿內安靜了一瞬。
眾人等了許久,才看見年輕帝王匆匆趕過來。
沒等眾人跪下行禮,就看見陛下大步邁過來,牽起貴妃的手,「可有人欺負你了?」
沈羲禾:「……」
欺負她幹啥?
下毒的是賢妃,被毒的是榮貴人。
她就是趕鴨子上架過來主持公道的。
「臣妾不曾被人欺凌。」
太后則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笑話!她沈羲禾都已經是堂堂貴妃了,哪裡還有人欺負她?
見她無礙,慕容止才轉過身。
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唯有榮飛鳳哭著喊著就要往青年帝王的懷裡鑽。
結果被李福一拂塵擋了回去。
「你這閹人!放肆!」榮飛鳳橫眉冷豎,大聲呵斥道。
李福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了僵,掠過一絲不悅。
礙於帝王在前,終究還是沒說什麼。
榮飛鳳雙目蓄滿淚水,眼巴巴望著慕容止,嬌滴滴開口:「陛下……」
「陛下,嬪妾好害怕。」她說著說著哭起來,「嬪妾差一點就容貌全毀,說不定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她哭得悽厲,身子也顫抖得厲害。
有一說一,榮飛鳳哭得極為惹人心疼。
沈羲禾下意識望嚮慕容止。
她記得自己只要落幾滴淚下來,他就會急得不行。
看來他是吃這一套的。
所以如今榮飛鳳哭得如此讓人心疼,他會不會也會覺得心軟憐惜?
「閉嘴。」慕容止眉頭微蹙,只覺吵鬧。
榮飛鳳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慕容止一身玄色龍袍,顯然下朝後都沒來得及更衣,直接就來了。
劍眉之下,那雙黑眸深不見底,面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這樣靜靜聽完進喜將事情原委一一稟報。
見陛下對榮貴人並無憐惜之意,賢妃頓覺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還有一線生機。
「陛下,臣妾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嗚嗚嗚……」
人證物證俱在,此刻再撒潑耍無賴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
只希望陛下顧念情分,別罰得太狠。
貴妃讓她禁足一年,她才不要呢。
剛從禁足中出來沒過多久,就要繼續禁足?
若是這樣,一年之後,陛下恐怕早就忘記自己是誰了。
慕容止眼睫一掀,語氣硬冷:「賢妃心思狠毒,褫奪封號,處死。」
「陛下!」賢妃倏然眼前一黑。
就連太后都沒忍住站了起來,臉色大變:「賢妃罪不至死……」
「冷不冷?」慕容止卻早已轉身低頭看著沈羲禾,語氣溫柔:「你素來怕冷,這大雪天還要勞累你特意出來一趟,委屈你了。」
說著,他牽起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替她暖手。
「朕送你回宮。」
沈羲禾點點頭。
賢妃癱坐在地上,看著帝王的背影,突然笑出了聲。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若是陛下不向著她,她連自辯的機會都沒有。
反觀貴妃,或許哪一日她犯了錯,殺了人。
轉頭一看,陛下還得幫她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