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寒冬凜冽，寒風捲起雪粒子颳得人臉生疼。
坤寧宮內卻是一派融融暖意。
殿門緊閉，厚重的錦緞棉簾擋住了外頭所有的寒氣。
地龍燒得正旺，熱意從金磚底下緩緩透上來，整個屋子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攏在掌心裡，暖融融的。
「翠翠叩見貴妃娘娘，娘娘萬安。」
沈羲禾並不擺什麼架子，抬手揮揮示意她趕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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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回送給本宮的美團很是可愛，這次的鴛鴦火鍋瞧著也不錯，本宮欠了你兩個人情。」
顏翠淺笑：「奴婢不敢當。」
「你想要什麼？」
沈羲禾開門見山，沒有多繞彎子。
顏翠抬頭直視沈羲禾的眼睛，展顏一笑：「奴婢想為自己謀個好前程，奴婢不想再繼續沒日沒夜地洗衣裳了。」
她要升官。
沈羲禾笑：「好。」
聰明又有趣的人，只要心無惡意，她樂意接納。
她伸出手，牽住顏翠的手指，拉她過來。
「日後你便是本宮的人。」
一旁的陳寶珠看得一愣一愣。
貴妃娘娘似乎瞧著並不是什麼難相處的人。
陳寶珠這邊喝了大半碗薑湯後，渾身已經暖和起來，手腳也不再冰冷。
紫檀木的圓桌被抬到了暖閣正中央，一口雙耳雲紋紫銅鍋端端正正地架在銀絲炭爐上，正中一道弧形的銅片將釜內分成兩半，一半清湯，一半紅湯。
釜底的炭火燒得正旺，隔著銅壁將湯麵舔得微微翕動，湯水時不時翻滾著，像是有一尾看不見的魚在湯底下輕輕吐著氣泡。
沈羲禾在桌邊坐下時，第一眼便被那鍋紅湯吸引了去。
紅油在沸湯表面綻開一圈又一圈漣漪，湯麵浮著一層厚厚的紅油，油光鮮亮，惑人的辣香隨著熱氣蒸騰而起。
紅油底下是熬了許久的牛骨湯底，混了豆瓣醬、豆豉、蔥姜蒜、丁香，八角、桂皮香葉、草果、小茴香。
還有顏翠獨家特製的辣油包在內。
被炭火一催，那股香氣便不管不顧地四散開來，霸道地鑽進鼻腔，一上來就占滿了整間屋子。
白湯那半邊又是另一副光景。
燉了足足兩個時辰的豬棒骨和雞架子熬出的高湯，時而濃白如牛乳，時而又湯色如玉。
隱約能看見因沸騰而不停翻滾的幾片參，湯麵上漂浮著幾粒嫣紅的枸杞。
以及幾段嫩白的蔥段和幾片薄姜，都在鍋內清清淡淡地翻滾著，散發出醇厚溫潤的香氣。
那股香氣不似紅湯那般張揚，這香氣猶如上好的雞湯，是溫溫吞吞地往人鼻子裡鑽的。
桌面上擺了滿滿當當的碟子。
鮮嫩的魚片被片成了極薄的柳葉狀，整整齊齊地碼在青瓷碟里。
魚片似乎是被醃製過，上面色澤清亮。
魚片旁邊大約有二十多顆荔枝大小的魚丸，擺得很是可愛。
一碟手打蝦滑，被廚子反覆摔打了上百次，緊實得能看見微微彈動的紋路，用竹片挑成一個個小丸子，圓鼓鼓地堆在白瓷盞里。
一碟水磨豆腐，細白如脂，被切成大小一致的方丁，盛在清水裡養著，每一塊都顫巍巍的，像一碰就要碎了。
鮮嫩到讓人震驚。
一碟冬筍，切成了薄薄的片，邊緣呈半透明狀，隱約透著一股清冽的甜。
無論是下辣油鍋還是白湯鍋，都是極其美味。
還有一碟山菌拼盤，松茸和羊肚菌、竹蓀和香菇，還有尋常白菇，每一朵都洗得乾乾淨淨。
肉類很是豐富，放眼望去有好幾盤洗乾淨切好的雞肉牛肉。
怕吃膩，瓜果蔬菜也準備了一大份。
除此之外還有幾碟小菜。
一碟糖蒜，一碟醃蘿蔔，一碟油潑辣子拌的酸豆角。
都是用玲瓏的小瓷碟盛著，圍在鍋子四周，像月亮周圍碎碎的星子。
沈羲禾道：「大家都坐吧，陪本宮一起吃。」
不知為何，看見這熱氣騰騰的鍋子，沈羲禾莫名覺得此物不該一個人獨自吃。
若是圓桌周圍圍了一圈人，一起熱熱鬧鬧地食用，才是不違背此物的本色。
「奴婢不敢。」
「娘娘，這不合規矩。」
「沒什麼不敢的，本宮都不在意這些規矩。」沈羲禾沖玖月眨眨眼，「左右這門窗緊閉著，無人知曉裡頭在幹什麼。」
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陳寶珠，笑嘻嘻地問：「寶珠妹妹應當不會和旁人提及此事吧？」
今日貴妃給陳寶珠帶來的震撼簡直就是一件接著一件。
何況今日若不是貴妃，她怕是早就成為外頭的冰雕。
「娘娘對嬪妾有救命之恩，能和娘娘同桌而食，已是嬪妾的福分。」
陳寶珠在心底嘆氣，不管了，先表個忠心吧。
既然今日進了坤寧宮，日後她就已經和貴妃綁在了一處。
就算不想站隊，此刻也是站過隊了。
於是大家皆落座。
顏翠是現代人，相較於其他人沒那麼多顧忌，更沒有多少心理壓力。
畢竟新種花家沒有奴隸這一說。
嫩豆腐切成四方小塊，在骨湯里慢慢燉煮，吸飽了湯汁的鮮美，夾起來顫巍巍的，入口即化，豆香與骨湯的醇厚交融在一處，溫潤妥帖。
還有那翠綠的黃瓜片，往滾湯里一焯便撈出，碧生生的，脆嫩爽口，帶著一股獨特的清香，恰好解了葷腥的油膩。
魚丸下鍋之後，在湯麵上浮浮沉沉，待到煮透撈起，通體雪白瑩潤。
沈羲禾咬開來，內里嫩滑如脂，鮮甜的汁水在口中迸濺，鮮美無比。
這魚丸是顏翠的小巧思。
「娘娘覺得如何？」顏翠眉眼彎彎，「是不是很美味？」
沈羲禾眼前早就一亮又一亮，抬手就往顏翠手裡塞了一錠銀。
「何止是美味，好吃到本宮都想把舌頭給吞下去。」
銅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汽裊裊升騰。
窗外大雪紛飛，將天地間的一切喧囂都吞沒了去。
只餘下這一室的溫暖與人間煙火氣。
這一頓飯吃得大家都唇齒留香。
飯後，沈羲禾又讓人撤了火鍋爐子，換上了另一個炭火爐子。
一隻紅泥小火爐正燒得殷紅。
爐膛里是上好的銀絲炭，火力均勻綿長，燒起來沒有一絲煙氣，
顏翠餘光剛瞥見，頓時睜大了眼睛。
哇哦，是圍爐煮茶哎。
在現代她還得在美團上花錢買團購券才能體驗到氛圍感，如今在貴妃這裡就能體驗到了？
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爐邊還煨著栗子和紅薯。
橘子瓜子果乾，應有盡有。
大家坐在一起閒聊，此刻沒有身份的高低貴賤，也無任何隔閡和怯懦。
顏翠是個話嘮，一旦和投緣的人開了話匣子，就很難止住。
沈羲禾也是頭一回遇見這麼有趣的姑娘，光是聽她講各種逗趣的故事都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岔氣。
就連少言寡語的陳寶珠也在顏翠的一舉一動下，臉上沾染了忍俊不禁的笑。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栗子殼已被烤得裂開了口子，露出金黃飽滿的果肉，散發著甜糯的焦香。
紅薯的表皮皺巴巴的，滲出黏稠的糖汁，在炭火上滋滋作響。
顏翠一邊說笑話逗大家開心，一邊順手剝開一顆栗子塞進進喜口中。
焦香栗子粉糯香甜，美好的滋味在少年的唇舌間緩緩綻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