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過後,沈羲禾算是在這裡住了下來。
說實話,謝止待她屬實不錯。
她並沒有如柳香說得那樣洗衣做飯。
反而過上了吃了睡,睡了吃的滋潤日子。
甚至連她的換洗衣物也會被人拿出去,洗乾淨晾乾後送回來。
這裡的人偶爾會拿她和那個鬼面少年打趣。
少年時常垂著眸子做事,無悲無喜,仿佛天底下任何事情都無法激起他的情緒。
幾乎什麼都順著她。
直到……
「你說什麼?」沈羲禾蹦起來叫,「這些時日我的衣物全是謝止親手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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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香說:「不然呢?咱們這裡人人平等,沒有大小姐,也沒有丫鬟。在這寨子裡想吃飯就得幹活,只是看你嬌滴滴的,老大就負責把你要乾的活全承包了,順便每日幫你洗衣裳。」
沈羲禾臉色爆紅。
看出她害羞不已,柳香哈哈一笑:「怕啥,反正那是你未來夫君,給你洗個衣裳怎麼了?」
可……可是那些衣物裡面,還有她的小衣啊。
沈羲禾縮了縮脖子。
「以後我自己洗衣裳!」憋了好半天,她只憋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有些東西還是要挑個時間,再好好跟那個煞神說清楚。
於是在用過午飯後,她急匆匆離開房門,打聽到謝止的住處,就躥了過去。
謝止並不囚禁她,營寨內她可以隨意走動。
大抵是覺得反正她不認路,也逃不出這大山。
也沒敲門,她直接推門走進去。
「有事?」沙啞難聽的聲音傳來。
在後面嗎?
她抬起腿就跨了過去。
然後……和泡在浴桶里的少年面面相覷。
怎麼會有人泡澡還戴鬼面具?這長得是有多醜?
少年:他只是剛準備摘……
見沈羲禾愣在原地,少年蹙眉:「還不走?不怕長針眼?」
「不怕,」她想到自己來此的目的,挺直胸膛,「因為我是女流氓。」
說著,立刻快步走到架子前,一股腦把他全部的衣裳都攏入懷中,然後往旁邊跳了好幾步。
「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說來聽聽。」他挑眉。
「你答應送我離開,不用送我歸家,就送到附近的驛站就可以。我把衣服還給你,如若不然,我就打開所有的門窗大喊,你就等著光著身子被所有人看見吧!」
謝止無語。
沈羲禾也知道自己此舉實在可恥,但她這不是沒辦法了嘛。
少年靜了靜,揚唇一笑。
然後作勢就要起身。
「你你你……」
沈羲禾看他如此不要臉,竟然想著直接起身,嚇得把手裡衣物一丟,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水聲和窸窣聲響。
就在她跑到門口時,一條健壯的手臂自後攬過她的肩膀,牢牢將人扣在懷中。
沈羲禾此刻心臟疾跳,快被嚇死。
好在他松松垮垮披了件衣服。
水珠打濕了衣衫,隔著薄薄一層布料濕熱感傳遞過來。
血色飛快地上涌。
「你殺了我吧。」她閉上雙眼,覺得十八年後自己又是一條好漢。
「這麼怕我?」他輕笑。
「怎麼辦?」他低聲喃喃,染上無盡落寞,「可我是真的很喜歡……」
人總是執著於第一眼喜歡上的人。
他也不例外。
在遇到沈羲禾之前,他以為此生都不會對女子動心。
初見時,驚鴻一瞥,此心淪陷。
……
沈羲禾跑路了。
在她混吃等死的第二個月里。
一個夜黑風高夜,帶上兩塊充飢的餅子,以及一張輿圖,翻了窗拔腿就跑。
然後就無比悲催地遇上了狼群。
她轉頭就跑。
山路崎嶇,好在寨子裡面那些人貌似發現她跑了,這大老遠就能瞧見火把的重重影子。
人怎麼可能跑得過狼呢?
就在心都涼半截時,上天讓她瞧見了熟悉的鬼面具。
「兄長救我!」
她想也不想,直接撲過去。
眼淚嘩嘩往下淌。
看著她望救星的眼神,少年垂眸,語氣淡漠:「我是什麼好人嗎?」
言下之意,她逃都逃了,此刻再回去……下場會是如何?
沈羲禾一本正經地道:「你不會傷害我,而且你一定會救我。」
少年睫毛顫了顫:「這麼篤信?」
「我信你。」她如小雞啄米瘋狂點頭。
郎君和狼群,她沈羲禾不傻,能分得清。
卻不想這短短三個字,猶如巨石猛然撞擊少年的心,讓他渾身一顫。
心火怎甘心揚湯止沸?
他將她拉至身後,淡聲道:「躲好。」
「好,那你……也小心一點啊。」
沈羲禾手心全是冷汗。
狼群包圍了他們,此刻少年手中只有一個火把。
就在沈羲禾在想拿什麼給他當武器防身時,就瞧見少年赤手空拳捶碎了一隻狼的頭骨。
驚得她雙目瞪圓,倒吸一口涼氣。
不愧這麼年輕就成了這裡的「王」,這是天賦異稟啊?
天生蠻力?
少年赤手空拳與狼群搏鬥,畢竟敵眾我寡,眼看好幾次他都差點被咬傷,嚇得她臉色慘白,失聲喊:「威懾它們後退就行,逃命為上!」
血肉之軀,如若一直拖延下去,他再多的蠻力也會被消耗殆盡。
沈羲禾並不想讓他死,也不想讓他為了自己受傷。
少年並不放在心上,一手擰斷野狼脖頸,側身一躍,踢飛一頭試圖從背後偷襲的野狼。
「怕我為你而死?」他揚聲道,轉頭與她對望,月色照亮彼此的眼睛,他嗓音柔和下來:「羲禾,我不會讓你傷到半分。」
言下之意,他會為了她戰至最後一刻。
有他在,她不會成為野狼的腹中餐。
自那之後,沈羲禾也算是對他開始有了好臉色。
但絕口不提以身相許之事。
「你救了我,日後我必將送錢感謝,這才叫報恩嘛。」
「你不知道,你我身份不般配,況且我將來是要做皇后的,你要是喜歡我的話,你會很慘的,會很傷心的……」
「對了,這個送你。」她解下脖子上戴的平安扣,「這是和田玉,是我身上最後值錢的物件,你拿去當了,找個厲害點的大夫,把嗓子治好,也把臉治好。」
「你不怕我了?」
「從來就沒怕過好不好?」她雙手捧上他的鬼面具,「我們是朋友呀,對不對?救命之恩並不是非要以身相許,我可以許你富貴一生,坐擁很多很多的金山銀山。」
她同少年說話時,臉上總是笑嘻嘻的,像個小太陽。
在他和蠻夷廝殺受傷後,她亦會為他包紮傷口,為他熬藥。
她不單單對他一人如此,她待這個營寨里的所有人都很好。
侯府的千金……
他已經知道了喜歡的姑娘,是那樣的高不可攀。
是他這一生也難以企及的雲端。
她如天山雪,而他就是泥點子。
就連靠近,也會玷污她。
他如此不堪,怎可與之相配?
自卑將他淹沒。
理智告訴謝止,你該放棄。
相處了足足四個月,他也沒能讓她動心。
此生多幸運才能遇見她。
她是上京城的世家貴女,他是從小就活在亂世的小混混,為了一口飯吃會被人打被人罵。
養父的孩子眾多,他只有拼了命地去習武,成為最拔尖的那一個。
吃盡世間所有的苦頭,小小年紀就將自己養得像個無趣的大人。
這個年紀本該最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卻沉悶又古板,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後來養父死去,營寨動亂,他以一人之力掃平內亂,十二歲就在屍山血海中撐起旗幟,帶著大家一起往前走。
他殺野獸,滅蠻夷,屠貪官,手上的鮮血越來越多,漸漸地也蒙住了雙眼。
直到她如光束般出現,仿佛洗淨了他眼眸被染紅的那片血色。
一眼,就光是那一眼,心魔散開,重見陽光。
光是相遇,就已經耗盡了他此生全部的運氣。
也該到此為止。
可他……
他唾罵自己,你可真是沒出息!
罷了,沒出息就沒出息。
「你想當皇后?」
「那是自然,我將來要住坤寧宮。」
當今陛下只有言玉哥哥一個兒子,皇位不傳給他傳給誰?
她將來會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再將來就是入主坤寧宮的一國之後。
「你想住怎樣的坤寧宮?」少年並不知道坤寧宮是什麼宮,他們這些底層小人物並不清楚千里之外的皇城宮殿布局。
說到這裡,沈羲禾來了勁。
她拿出紙和筆,在他面前詳細畫著……
「我呀,當然是……」
年少無畏,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
十四歲的沈羲禾傲慢又自滿,被寵著長大,又將眼前少年真心當作了朋友,半點不覺得此刻的言語太過僭越冒失。
她只是想著,反正此處山高皇帝遠的,也不會有人把她那些大言不慚的話傳到上京狠狠告她的狀。
「待開春後,我送你回家吧。」他說。
「我會讓你當皇后。」
她說這輩子會當皇后,他便生出了一個無比荒唐的念頭。
殺光蠻夷,聚集匪兵,建造屬於他的勢力,然後……造反。
不是想當皇后嗎?
他會從屍山血海里一步步走過去,然後讓她當皇后。
獨相思,人不知。
命中注定不能靠近,命中注定不與相配。
他也不會放手。
戀慕一個人,本就要儘自己最大努力,把最好的一切捧到她手中。
心甘情願,永不改心。
若有違心,當天誅地滅。
從前覺得生死尋常,天命如何,只當順其自然。
後來遇到了她,少年情動最是刻骨銘心。
他便只想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漫長的歲月中,他想努力向上爬,擺脫她厭惡的土匪身份。
光明正大,清風朗月站在她眼前,再親口告訴她。
「沈姑娘,我心悅你,我能不能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