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羲禾被綁了。
已經足足七日。
她被綁著雙手,被迫跟在人牙子身後走了不知多少里路。
雙足都已經磨出了水泡,疼得她只能幹忍著。
若不是看她姿色過於奪目,想把她賣個好價錢,那人牙子不會一直拖著她不鬆手。
「咱們這窮苦地方,就算賣了你也是虧本,你等著哈,待去了江南再賣你,以你這樣的身姿和貌美長相,千兩也是值得!」
「什麼?我就值千兩?」沈羲禾努力為自己爭取,「好歹也值萬兩吧,你可知道本小姐是何人?我乃鎮國侯府的小姐,我未婚夫是寧王。」
寧王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日後必將會成為太子的不二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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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太子妃也是遲早的事情。
「哎呦!我還說我是皇帝呢。」對方輕蔑一笑,走過來又把綁她的麻繩拽了拽,確認不會散後,抬手摸了一下她潔白滑嫩的小手。
若不是怕壓了價,這麼美的人兒,他說什麼也要先嘗一嘗滋味。
「我真是上京城……」
「你可閉嘴吧!上京城大戶人家的大小姐會來這破地方和流民住在一起?還參與又髒又累的救災?你瞅瞅自己身上,沒戴精美佩飾,也無貴重物品,就連身上穿得都是粗布麻衣,還不如我瞧著富裕。」
「就你這樣的還想當什麼……王妃?」人牙子嘲笑道,「等我把你賣了,說不準你日後還真能入了上京貴人的眼,去侯府或者王府之類的高門大院裡當個小妾。」
「小姑娘,說不定真到了那一天,你還得感謝我賜你的富貴呢。」
餘光瞧見沈羲禾一直在用手指摳拽麻繩,他不以為然。
「小姑娘,別白費力氣了,這麻繩都快趕上你手腕粗細了,就你這細胳膊細腿,能掙開老子喊你祖奶奶。」
對方再次輕蔑一笑,緊接著刺啦一聲,一把匕首破空而來,劃開捆她的麻繩。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際,快到倆人都愣在了原地。
還是沈羲禾率先反應過來,猛然間雙手用勁,奮力掙開了麻繩,呼吸急促。
緊接著拔腿就跑。
待跑開了一段距離後,她才高喊一聲:「曾孫孫,祖奶奶我就先回家吃飯去啦!」
那人牙子嘴裡唾了一句聽不清的髒話,就要上前去追。
「刺啦」一聲。
利器穿入血肉的聲響尤其清晰,遠處狂奔的沈羲禾腳步猛然一頓。
她身子僵住,緩緩轉過頭。
然後頭掉了。
是人牙子的頭。
那不是沈羲禾第一次見到死人,洪災時她救過很多人,也見到了許多生命的逝去。
卻是她第一次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被殺。
生命如此脆弱,頭掉了就活不下去了。
須臾之間,渾身冰涼,她顫顫巍巍抬手撫摸自己的脖頸。
還好,她脖子沒斷。
炎炎夏日,她卻凍得渾身打顫。
「喲,老大。還是個小美人呢!」
隨著這一聲,沈羲禾看見一群混痞子氣質的少年們從林中走了出來。
他們當中有人扛斧頭,有人拿大刀,還有人抱著鋤地用的鋤頭和割草用的鐮刀。
一群人當中,什麼年紀都有。
仔細一看,居然還有姑娘家。
那幾位姑娘,一個個看起來彪悍無比。
像是一隻手就能把她給提溜起來甩飛出去二里路。
最小的少年看起來約莫八九歲。
世風日下,這么小的孩子竟也出來當強盜。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老大快看,小娘子被嚇哭了。」其中一個劫匪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路走來,人牙子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拿著棉布把她下半張臉被牢牢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人群忽然自兩旁散開,從中間緩緩走出一個黑衣少年。
那似乎就是這群劫匪口中的「老大」了。
他臉上戴著一張面具,朱紅色的底,漆黑的線條勾勒出猙獰的鬼面。
兩顆獠牙從唇角翻出來,無論沈羲禾怎麼看,都覺得像是一頭真的惡鬼在那兒盯著她。
少年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她永遠也忘不掉。
瞳仁極深,眼底一片幽黑,那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不躲不閃,像一頭蟄伏在草叢深處的狼。
凶神惡煞。
這是沈羲禾對此人的第一印象。
少年郎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縱使遮住了大半張臉。
縱使穿了一身極其不合身的粗布麻衣。
她立在那裡也莫名格格不入,氣質出眾得仿佛不屬於這裡。
少女一雙眼睛清亮無比,漂亮得如盛滿了天上繁星。
很荒唐。
他也很不想承認。
但他就是對著……一個尚且看不清長相的小娘子,一見鍾情。
「阿止,這小娘子要帶回去嗎?」另一個少年走過來,詢問他的意見。
他們雖說是山匪,其實都是一群被世道逼得沒法子,只能為寇的底層百姓。
這麼多年他們也只劫財不劫色。
尤其愛打劫那些為富不仁的東西。
北境這邊的官員上下通氣,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
好幾回那些蠻夷前來找茬,北境的官員和戰士們要麼當睜眼瞎,要麼在觸及到自身利益後塞點錢財和酒肉討好對方。
反正此處山高皇帝遠,上京那邊沒人知曉此處的具體狀況。
反倒是他們這群百姓的孩子,為了護衛家鄉的土地和親人的安危,在老大的帶領下無數次沖在前線,斬殺那些蠻夷。
少年意氣是人這一生中最不可替代之物,他們恰好正處於人生中最好的年華。
謝止盯著她半晌,目光落在她破洞的草鞋上,終於開了口:「帶回去。」
一開口,就看見對面少女蹙起了眉,似有嫌棄。
他的嗓子前不久在戰場上受了傷,如今只要一開口,那聲音就格外沙啞難聽,宛若壞了許多年的織布機強行動工。
謝止沒再說話,轉過身去。
「小妹妹,請吧。」
沈羲禾悄悄後退半步,聲如蚊吶道:「我能不跟你們走嗎?」
「當然可以啊。」其中一個皮膚小麥色的姐姐笑道,「那你就和他一樣留下來吧。」
沈羲禾低頭瞥了一眼已經沒有腦袋的曾孫孫,在心底默默為他點了三炷香。
然後麻溜地跟著這群山匪走了。
她如今身無分文,還不識路。
無論是去外祖家,還是回上京城,靠她一個人都太難太難。
當務之急,先活下來最重要。
日後再想法子逃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