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莫擔憂,陛下可捨不得責怪娘娘。」
您親自來給陛下送吃食,陛下高興還來不及呢。
既然他都反覆說了,沈羲禾乾脆也不再扭捏,腿一跨,直接走進殿中。
慕容止伏在案前,硃筆懸在半空。
聽到腳步聲,下意識抬眸,眼底迅速划過一絲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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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朕何事?」
沈羲禾頓時眉間一跳。
瞧瞧,這說得是人話嗎?
這冷漠的語氣,任誰聽了都不覺得他在喜歡自己吧?
明明心裡有她,每次見著她都是這樣冷冰冰。
好似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心上人,而是無關緊要的路人。
「臣妾想陛下了,過來找陛下不可以嗎?」
說著,她把手中食盒往案桌上一擱。
「臣妾叫人熬了鴿子湯,陛下政務繁忙,聽說還總不按時吃飯,還是要好好補一補才行。」
她今日穿了一身綠裙,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襯得一張臉越發瑩白如玉,脖頸又修長,分外好看。
慕容止看著,喉結微微滾了一下,又移開目光。
「你聽誰說的?」
還用聽說嗎?
上一世就是如此。
他每回被她氣狠了,又捨不得打她罵她,甚至連句重話也捨不得說出口。
於是只會一個人坐在乾清宮喝悶酒。
膳食也不按時吃,年紀輕輕胃病就找上了門。
還有一次在寢殿裡嘔血昏了過去,高燒一夜都不退。
水米不進,更別提湯藥了。
李福當時實在是沒法子,找來了坤寧宮,直接跪在她跟前苦苦哀求她去看一眼陛下。
哪怕只有一眼。
沈羲禾當時被嚇得不輕,生怕他真的死了。
她自己不怕死,是因為覺得她不過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家中早就不要她這個女兒了。
爹娘一心偏愛沈容容,哥哥也更喜歡那個新來的妹妹。
他們都覺得她跋扈,蠻不講理,一身的大小姐病!
為了趕走沈容容,她入宮之前沒少和家中鬧騰。
結果在她入宮後,家裡還不是把沈容容接進了鎮國公府。
她就像一個笑話活在這世上。
和相愛之人被迫分離,住在絲毫不喜歡的深宮內,家中已經有了新的「沈大小姐」。
逢年過節,團圓佳節之時,她看著旁人的闔家歡樂,卻再也融不進去。
自然也覺得沒什麼好活頭。
但慕容止不一樣。
他是一國之君,如今別說太子都沒有,後宮之中連個娃娃影子都瞧不見。
他若真的出事,這上京怕是要亂。
於是她縱然前一日還在和他大吵大鬧,現下聽到他高熱昏迷的消息,還是跟著李公公過去了。
慕容止那樣壯碩的人,其實很少會出現脆弱的模樣。
於是在沈羲禾瞧見他臉色那樣蒼白,整個人狀態都極差時,還是下意識呆愣在原地。
為了讓他能成功喝下太醫院熬製的湯藥,她最終還是與自己和解,暫時妥協了一會。
以口渡藥。
她記得自己那會還抱怨過太醫院,熬那麼多藥做什麼?
那一大碗湯藥,她最終親了十三下才終於乾乾淨淨餵完。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發現腦子有點不受控制地在胡思亂想。
例如……這狗皇帝的嘴還怪軟的嘛,明明人看起來那麼硬,那麼凶。
果然,再可怕驚駭的人,該軟的地方還是會軟。
飄遠的思緒被拉回來,沈羲禾把湯盅蓋子揭開,熱氣騰騰地冒出來。
鴿子湯清淡鮮亮,上面浮著幾粒枸杞。
淡淡的香氣在殿中飄散升騰。
慕容止低頭看了一眼那盅湯,又抬頭看她,神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硃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羲禾這是在做什麼?
從前莫說是討好他,簡直是多看他一眼都嫌髒。
恨不得離他十萬八千里遠,哪裡會主動湊過來,甚至還關心他?給他送吃食?
後宮中,不是沒有變著花樣想來見他的妃嬪,尤其是那個賢妃,一門心思想鑽進乾清宮來尋他。
只不過自打他繼位以來,除了羲禾,其餘妃嬪一律不見。
他知曉羲禾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當然不能把自己弄髒。
否則,他和羲禾之間就徹底玩完了。
再無任何一絲希望。
待他將那些和皇權作對的世家一一剷除乾淨,宮裡那些人就能全部遣散乾淨。
以至於在此之前,他乾脆躲著那些鶯鶯燕燕。
他沉默了幾息,拿起湯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陛下覺得怎麼樣?」沈羲禾自顧自地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托著下巴,一雙明眸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讓他恍惚間竟覺得那漆黑的瞳仁里只印著自己,往後也只會有他一人。
可惜。
奢望終歸還是奢望。
鴿子湯的火候控制極好,味道還不錯。
一陣暖流划過胃部,喉頭卻泛起一陣苦。
她從前連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
如今又是送湯又是噓寒問暖,殷勤得不像她。
她想要什麼?
「還有這個。」沈羲禾又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是個荷包,黑金緞面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對鴛鴦。
「臣妾想將這個送給陛下。」
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似一張網,鋪天蓋地地朝著她張開。
上一世她也繡過一個荷包送給了慕容止,只不過那是浸透了蠱毒的陰險之物。
慕容玦告訴她,那是苗疆秘蠱,可以改變人的情意。
她當時只是想讓慕容止放下對自己的痴戀和執念。
卻沒想到慕容玦欺騙了自己。
那是一種無色無味,太醫院也查不出來的慢性毒。
世間無解。
中毒要求更是嚴苛,須得對方日日佩戴,效果才會明顯。
她曾無數次見過慕容止將此物視若珍寶。
後來聽李福說,陛下入睡時也要將此物擱置在枕邊。
因為那是她送他的唯一禮物。
每逢思及此處,沈羲禾都覺心痛難忍。
她用了七年才徹底放下了對慕容玦的感情,愛上了他。
卻已經到達他生命的最後關頭。
那聲喜歡和愛,她也再沒有機會說出口。
重生之後,她就開始抓緊繡上了荷包。
那枚和前世幾乎一模一樣,但不再摻毒的荷包在她日夜不斷趕工之下,終於誕生。
慕容止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唇角翹起:「這對鴨子繡得極好,瞧著很是肥美。」
沈羲禾:「……」
天塌了。
「鴛鴦!」沈羲禾瞪他,「慕容止你這什麼眼神?這分明就是鴛鴦!我繡了好久,手都快繡疼死了!」
重活一世,某些時候沈羲禾還是改不了自己那衝動易怒的性格。
畢竟十幾年養成的性格,哪裡會因為重生就發生徹頭徹尾的改變呢。
要真變了性子,那恐怕就是被孤魂野鬼給奪舍了身軀。
這不,情緒一上頭連對君王的稱呼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好在慕容止從來不和她計較這些。
因此反應過來後的沈羲禾依然有恃無恐,壓根就沒把稱呼上的僭越太當回事。
「手疼?」慕容止臉色頓時就變了,一把拉過她的手腕,放在自己寬厚的大掌內仔仔細細看了個遍,還輕輕替她揉著手指。
「我沒讓你繡這些。」明明嘴上說著冷冰冰的話,眼裡則滿是心疼之色。
沈羲禾彎了彎唇,「其實早就不疼了,臣妾方才只是想讓陛下關心關心。」
她眉眼彎彎,湊到他跟前,呼吸幾乎交織。
慕容止平復了呼吸,沉聲道:「日後不要再繡了。」
"……嗯。"
慕容止把荷包攥進掌心,布料柔滑,上面仿佛還帶著她身上的暖意。
「也不准給旁人繡。」
「好的呢。」她笑著道,語氣溫柔:「臣妾謹遵陛下教誨。」
慕容止指腹碾過那兩團歪歪扭扭的繡線,布料柔滑的觸感本該舒服,此刻卻扎得他心口一陣陣發酸。
她來給自己送湯,還對自己笑……是不是心裡還在擔心寧王?
於是過來探探口風?
先前撕毀信件故意給他看,如今又來主動關心他,說到底也只是在討好他。
想讓他徹底放過寧王吧。
寧王若不謀反,他自然不會清算。
只怕他沒那麼老實。
世家大族竟然有一半都是寧王黨,他這個位置被虎視眈眈。
「貴妃。」他驀地開口。
這一次沒再叫她的名字。
「陛下怎麼了?」她沒反應過來,懵懵地抬起眼。
慕容止面無表情:「做朕的貴妃,你只需開心快樂,享無盡富貴,無需討好任何人。」
不要再讓他看見她為了寧王來討好自己了。
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