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自西窗斜斜鋪灑而入,將殿中那座鳳首鎏金銜珠爐的影子拉得長長一道,橫臥在玉磚地面上。
沈羲禾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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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沒有叫她起身,她便不能起。
這是規矩,也是太后故意對她的磋磨。
太后無非是覺得她太張狂,想用這種方式挫一挫她的銳氣。
自覺是「妖妃」的某個人心中冷笑。
老太婆啊老太婆,看來你已有取死之道了呢。
沈羲禾膝蓋抵著磚縫間的金線,眼觀鼻鼻觀心,在原地紋絲不動。
太后端著茶盞,盞蓋緩緩撥著浮沫,就是不開口說「起」。
「哀家記得,」太后聲音不疾不徐,透著一絲冷意:「早年間先帝在時,身邊也有個容貌極其昳麗的寵妃,仗著幾分姿色便不知天高地厚。後來如何?哦,被貶去了掖庭浣衣,年紀輕輕就熬瞎了一雙眼。這人哪……」
沈羲禾內心:胡說八道。那位寵妃明明被先帝改名換姓送出了宮。
這老太婆以為她不諳世事,啥都不知道?故意編謊話來嚇唬她呢。
太后拖著尾音,目光落在沈羲禾低垂的頭頂上,輕笑:「最怕就是認不清自己的身份。」
一旁的小柔嚇得大氣不敢出。
其他宮人們也是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
唯有玖月明明跪在一旁,眼底則一片冷靜。
陛下將她送去熹妃娘娘身邊時,曾給她下過一個命令。
若是日後有人膽敢傷及熹妃的性命,無論那人是誰,准她先斬後奏,殺而無罪。
陛下特意強調了「無論是誰」。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當今太后。
此事算是玖月和陛下之間的秘密,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目前無人知曉。
就連熹妃這個當事人也絲毫不知情。
玖月從前幹得就是殺人勾當,沒有匕首和武器,一根銀簪,一塊杯盞碎片……到了她手中照樣能成為取人性命的殺器。
何況是太后這種老骨頭,一掌下去估計都用不著她多少內力,就能飛出去老遠,直接原地嘎嘣脆。
玖月心中所想,太后自然是不知曉。
只是莫名覺得這坤寧宮有些涼意。
不似秋日的涼爽,倒像是一種腦袋即將要搬家的錯覺。
坤寧宮這個地方,太后從前當皇后時也是住過許多年。
如今看來倒是大變樣。
先帝還在時,她這個皇后可沒有如此受寵。
那時候坤寧宮不及如今十分之一的奢靡富貴。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如今再看,她當皇后那會住得簡直像個貧民窟。
太后正要再說些什麼,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不好了!」
小太監氣喘吁吁地道:「陛……陛下的聖旨到了!宣旨的公公已經到宮門口了!」
太后一愣。
聖旨?這個時候?
「聖旨到!」
三字落地,像一把刀劈開了這沉悶的空氣。
太后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便見李福手持明黃聖旨,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坤寧宮。
他身後跟著兩名手捧托盤的小太監,托盤上蓋著紅綢,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李福進殿後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太后行了一禮,而後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羲禾身上,朗聲道:「沈貴人接旨。」
沈羲禾心中一凜,連忙俯首:「臣妾接旨。」
李福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貴人沈氏,出身名門,品性溫良,言行端莊,深得朕心。自入宮以來,恪守本分,恭謹有加,朕甚是歡喜。今冊封爾為貴妃,賜封號「宸」,授協理六宮之權。另賜赤金嵌寶鳳冠一頂、東海珍珠十斛、雲錦百匹、金如意一對。欽此。」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李福顯然是被吩咐過,將「宸」字咬得極重。
太后這才想起來,下午她剛借著劉嬤嬤那件事,將熹妃褫奪封號降為貴人。
原以為皇帝就算是想護著這個狐狸精,也會過些日子恢復原位。
沒想到不單單是恢復原樣那般簡單,竟然直接越階封了貴妃?
從熹妃降到貴人大抵還沒超過兩個時辰吧?
加封了一個「宸」字。
這字什麼意思?北極星所在,帝王之居。
給她做封號,簡直是昭告天下,這個人是皇帝捧在心尖上的獨一無二。
貞嬪已經徹底傻眼,這輩子就沒這麼後悔過。
該死!抱錯大腿了呀!
陛下此舉毫不猶豫地打了太后的臉。
再悄悄抬起眼,望向太后的方向。
只見太后此刻的臉都綠了,宛如吃了滿嘴蒼蠅。
李福收好聖旨,滿臉堆笑地遞過去:「貴妃娘娘,快些接旨吧。」
沈羲禾也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她規規矩矩地叩首:「臣妾領旨謝恩。」
誰料李福像是嚇了一大跳,急忙上前去扶她,「陛下特意吩咐了,娘娘不用下跪謝恩,只需接了旨就好。」
「陛下還說,晚些時候再來看娘娘。」
早晨剛走,中午來陪她一起用膳,今晚還繼續來陪著她。
即便她如今在他眼中是不願侍寢,一身反骨的妃嬪。
沈羲禾抬起臉來,心頭一顫。
她又何嘗不知,慕容止是故意挑這個時辰安排李福前來宣旨。
目的就是故意當著太后的面,封她為貴妃。
沈羲禾被李福攙扶著緩緩站起,膝蓋因跪得太久而有些發僵,她稍稍頓了一下才站穩。
然後才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的臉,此刻已經青白交加,握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捏在扶手上,指節泛白。
皇帝冊封貴妃連問都沒問她一句,連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中午她降的位份,下午他就翻了回來,還變本加厲地升了。
這哪裡是聖旨?這是巴掌。
隔著重重宮牆,直接一巴掌遠程扇在她這個當今太后的臉上。
「臣妾謝太后方才的教誨。」沈羲禾轉頭對著太后微微福了福身,眉眼彎彎,嗓音嬌軟:「只是如今臣妾有了『宸』這個封號,怕是不能去掖庭浣衣了。倘若熬瞎了眼,怕也伺候不好陛下呢。」
太后猛地站起身,抬手指著沈羲禾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殿外日光正好,沈羲禾的心情就如這燦爛光輝一樣,美得很。
這宮裡真正說了算的,從來就只有一國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