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和父親見面的江婕妤樂不可支。
自皇上登基以來,她這算得上是頭一份。貴妃能回家省親,那是仗了太后的勢,獨獨她是依靠皇上的恩寵。
「父親。」江婕妤眼中帶淚,喜極而泣。
江侍郎亦是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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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他能有今日多虧了這個女兒。
父女倆親熱地話過家常後,江侍郎壓低聲音,「為父是外臣不能久待,你母親一切安好,不必過多掛念。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儘早為皇家開枝散葉,屆時便能讓你母親進宮陪你。」
江婕妤面色含羞,「女兒知道了。」
江侍郎從宮裡出來,回工部上值。
一路上同他打招呼的人絡繹不絕。
「江大人。」
江侍郎從未受到過如此追捧,一時春風滿面。
他走進一間書房,對案幾前的斑發男人行禮,「林大人。」
此人正是工部尚書,林霽。
「江侍郎此去菏州,山高路遠,路上需得當心才是。」
江侍郎作揖,「多謝大人關懷,屬下已將諸事打點妥當,大人可還有吩咐?」
林尚書聞言露出不達眼底的笑意,「別的倒沒什麼,只是你明日便要出發,今日就無需在工部當值了,回去歇息吧。」
江侍郎走後,林尚書身側的水部司主事拱火道:「這江挽當真是反了天,竟敢背著大人去找皇上。」
林尚書並不吃他這一套,眼睛眯成一條縫,眼尾擠出好幾條褶子,「若不是你馭下無方,他怎能越過你,在皇上面前獻策?」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水部司主事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屬下也不知他蠢了這麼多年,為何突然開竅了。」
「蠢?他心眼子可比你多。待他從菏州回來,又是大功一件。他第一個拿來開刀的人必定是你這個一貫打壓他的舊上司。」
水部司主事不可置信道:「可屬下也沒少給他油水啊。」
「嘖嘖,你知道他這麼多事,他不更得滅口?」
水部司主事對林尚書的話半信半疑,但他感受到頭頂上鋒利的目光,自知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絕望道:「屬下,屬下……定然讓他有去無回。」
待水部司主事離開,林尚書低罵,「蠢貨。」
但他臉上的神情並未松泛,直等入夜才出門,坐上馬車行至一處宅子。
林尚書進門便俯身,「先生。」
豈料他才剛開口就被打斷。
「老夫保不了你。」
「先生!」林尚書激動地加重了語氣。
「那位連十二羽林衛都派出來保他,讓你不能趁他去菏州除掉他,證明那位鐵了心要利用他鉗制你,你的勢力瓦解殆盡之時,便是你的死期。」
林尚書自然知道這一點,才會慌忙前來求救。
「先生。」他第三次喊出聲,已是略帶哀求。
「林珣,進來吧。」
語畢,一旁的門帘被撩開。
林尚書看著面前不起眼的毛頭小子,眉頭緊皺。
「林尚書賞識你,有意收你為義子,你可願意?」
林珣衣服下的手抖得厲害。
他知道對方表面是在問他,實則是設局在考驗他,他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
若是不應,他只會成為汪度的一顆棄子。
林珣垂眸,扯開乾澀的雙唇,「義父。」
林尚書雖是不明所以,但走投無路之下他也只能選擇相信對方,勉強應下。
……
京北書院。
韓禧推門而入,看向還在淡定看書的蘇成,「林珣要進國子監了你知道嗎?」
「有所耳聞。」蘇成將書合上,「他作為濯纓先生的門生,能被舉薦進國子監也不奇怪吧?」
韓禧上前猛晃蘇成的肩膀,「進國子監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證明他半隻腳都踏進官場了,可之前那些事還不清不楚呢,說不定他將來會成個魚肉百姓的狗官。」
「但咱們能查的都已經查了,一點和他有關的線索都摸不到。」蘇成盯著韓禧的眼睛,打算用殘酷的現實讓他冷靜下來。
「我就不信封子炎的死和他沒關係!」
「韓禧,只有證據說的話才有人信。」蘇成拉著韓禧坐下,「我們的臆測有可能是在冤枉好人,退一萬步講,哪怕我們猜對了,也沒有意義。」
「那我們不繼續查下去,哪兒來的證據?」
「我阿姐讓我們不要查下去是為什麼?你想過嗎?」
蘇成不等韓禧回答便繼續道:「因為我們每一局都在輸。不管是當初的偷竊一案,還是殺害西域商人的真兇,再到封子炎的死,哪一次不是對方先我們一步?」
韓禧聞言有些頹然地坐下。
「你要做的事,你想過後果嗎?我有種預感,林珣想要的絕不只是混個官職,光宗耀祖那麼簡單。假若和他對上,會很危險。
韓家富足,可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若為求名,即便你考不上,我估摸著韓表哥的意思應當是會花錢給你買個虛職。」
韓禧撇嘴,「爺才不屑花錢買來的官兒呢。」
「你想過你當官是為了什麼嗎?且不說能不能造福百姓,要做到不妄生貪念,不徇私枉法,已經是件很難的事了。」
韓禧越聽越茫然。
「我從前便告訴過你,我並沒有那麼大抱負,我只想家裡人好就行。因為我阿姐身在高位,我必須往前走,但你不一樣。
說到底和林珣的恩怨多是因我而起,同你沒有關係。你若是沒有福澤蒼生的雄心,並不必參與進來。」
韓禧沉默半晌,嘴一癟,眼眶發紅。
這下把蘇成整懵了,趕忙遞手帕給韓禧。
韓禧用蘇成的手帕擤鼻涕,「我一直把你當兒子,你說的話卻像我爹似的。」
蘇成面露無奈。
韓禧忽然正色,「放心吧,我沒你想的那麼不靠譜,雖然在寫文章、斷案這些方面我可能差點,但爺識人斷物的本事也是從小練起來的,有我幫你絕對比你單打獨鬥強。
至於你說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想做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只為給自己求個心安理得。」
「行。」蘇成遞給韓禧一本《疑獄集》,「那你先看看這吧。待會兒你隨我一起去見陸先生。」
……
四月,天氣漸漸熱起來,眾嬪妃自然不願請安時聚在一起久待,等到太陽曬人再回自己殿裡。
偏偏今日有人姍姍來遲。
白淑妃一如既往地犀利,「皇后娘娘,有些人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仗著得了幾天盛寵,愈發不懂規矩。」
蘇棠轉頭看向江婕妤的空位。
心裡並不贊同白淑妃的說法。
江婕妤雖然不多聰明,但也並不算蠢笨,哪怕這段時日頗得聖寵,她也極少主動找事,更別提藐視宮規,不敬皇后。
果然不多時江婕妤便在宮女的攙扶下進來,「妾身來遲,請皇后娘娘恕罪。實在是今晨頭暈得厲害,這才耽擱了。」
「可請太醫瞧過了?」
「回娘娘的話,方醫正說妾身已經有孕兩月。」
此話一出,眾嬪妃都變了臉色。
畢竟宮裡已經許久沒人懷孕,再加上江婕妤的父親正得勢,她這一胎若是生下來,少不得還要晉一晉位份。
皇后依舊面不改色,「既如此,你何必再親自跑一趟?讓宮女傳信便是。」
江婕妤福身,「妾身不敢怠慢。」
「先坐下吧。」皇后微笑示意。
接著按例讓人給了賞賜,順便敲打眾嬪妃一番才放她們離開。
蘇棠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白淑妃嘲諷了兩句,「要說前段時日就屬德妃承寵最多了吧,你費了那麼多心給皇上送湯送藥,到底比不上人家肚子爭氣,還是年輕好。」
蘇棠不想繼續慣著白淑妃,「是啊。淑妃年輕,胃口好,近來又豐腴了不少,我可羨慕不來。」
白淑妃生子之後身材沒有復原一直是她的痛。
蘇棠很體諒女子的生育之苦,不覺得豐滿一些有什麼不好,偏偏有人非得故意找茬,她也只能被迫挑她的痛點反擊。
二人你來我往互刺了幾句,最後白淑妃憋著一口,氣鼓鼓地離開。
蘇棠正打算從另一邊走,江婕妤扶著肚子從她身邊經過,「給德妃娘娘請安。」
「江婕妤懷著孕,就不必行大禮了。」
蘇棠說罷走開兩步,在宮裡,誰跟孕婦沾上關係誰倒霉。
江婕妤無視蘇棠的話,硬生生將禮行到位,又扶著肚子起身,落到外人眼裡好像她欺負了她似的。
蘇棠很無語,但她懶得跟孕婦計較,不等江婕妤完全直起身子,直接避開她往前。
江婕妤也沒想德妃會絲毫不給面子,說走就走,在原地愣了一瞬才邁開步子。
蘇棠回宮,剛坐下沒一會兒,沉鷺就走到她跟前,「外面都傳開了,說您嫉妒江婕妤懷孕,當眾給她甩臉色。還把您之前罰跪她的事也全翻出來了。」
蘇棠挑眉,這謠言傳得真是比她走得還快,「無所謂,本宮就是看不慣她。不過你們都警醒點,江婕妤這胎金貴得很,別讓人找到機會把髒水往我們身上潑。」
用過晚膳之後,兩小隻下學回來,蘇棠和他們說話,卻發現蕭韶鄞格外反常。
「吉羊,你怎麼不跟阿娘說話?」
蕭韶鄞正要張嘴,卻換成搖腦袋。
「這是怎麼了?」蘇棠擔憂地看著他,「嗓子不舒服?」
結果問了好半天才知道小崽子是門牙掉了。
「沒有牙的吉羊還是一樣好看。」
「阿娘騙人。」蕭韶鄞開口反駁,結果說話有些漏風。
他又趕忙把嘴閉上。
蘇棠不厚道地笑了。
蕭韶鄞急得要哭。
「沒事沒事,很快就長起來了。大家都要掉牙的,姐姐不是也掉過嗎?」
哄了好一會兒,蕭韶鄞才勉強接受這個事實。
只是還是不願隨便張口說話,徹底變成高冷人設。
蘇棠忽然想到夢裡坐在輪椅上那個冷岑岑的青年,誰能想到他小時候會因為自己掉了顆門牙而耿耿於懷呢?
……
另一邊在陸修遠的引薦下,蘇成帶著韓禧找到遲柳先生的慈幼堂。
「這就是那位陸先生的先生住的地方?」韓禧邊走邊看,「這也太破了,還不如我家茅廁……你確定他以前是狀元?」
蘇成輕聲喝止,「韓禧。」
「我錯了。」韓禧果斷認錯,「我就是好奇。」
「遲柳先生,這就是晚輩的好友韓禧。」蘇成跟著陸修遠見過遲柳先生幾回,所以並不陌生。
遲柳先生正在給小孩梳頭髮,放下手,捶捶自己的老骨頭,看向韓禧,「你來試試。」
「我?」韓禧指著自己。
遲柳先生給他一個不是你還有誰的眼神。
韓禧乖乖上去給小孩綁頭髮。
他本以為綁完頭髮就行,結果一上午除了陪孩子玩,什麼都沒幹成。
但韓禧耐著性子沒抱怨,因為他從見到這遲柳先生的第一眼就知道老頭肚子裡應該裝著點東西。
蘇成趁著韓禧在跟孩子們玩,偷偷問遲柳先生,「先生覺得晚生這好友如何?」
「笨了點,也還行。」
蘇成鬆了一口氣,這是能收下韓禧的意思。
沒一會兒,韓禧背上掛著兩娃,手裡還牽著幾個,費勁走過來,「他們嚷嚷著餓了。」
蘇成起身,「晚生去做飯。」
幾個小孩跟著去看蘇成做飯。
韓禧剛想歇一口氣,就被遲柳先生叫住,丟給他一張題目。
「給你兩刻鐘。」
韓禧拿起來一看,分明一個時辰都不見得能寫完。
但他沒敢叫囂,硬著頭皮馬不停蹄開始寫。
聞著不遠處飄來的飯香,韓禧感覺自己的腦子更成一團漿糊了,他只能強撐著穩住心神,不去受外界影響。
等蘇成端著飯菜進來的時候,他也剛好放下手中的筆。
遲柳先生接過韓禧辛苦兩刻鐘的成果,只晃了一眼便拿來墊桌角。
換到平時韓禧早就暴跳如雷了,但他想到自己對好友信誓旦旦的承諾又忍了下來。
飯畢,韓禧和蘇成又收拾著洗碗,打掃屋子,直到入夜才忙完。
遲柳先生拿給蘇成一本書,遞給韓禧一沓紙。
「他念你寫,把這些紙寫滿,順便背下來。」
韓禧直接滿頭霧水。
「你見過哪個狀元的字寫成你那樣?」
韓禧有些羞愧地撓撓鼻子,他的字也不算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