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看周清霧有點茫然、又不知道拿她怎麼辦的樣子,溫知夏無比舒暢。
她以前怎麼沒好好享受作。
但她現在是真的餓了。
晚上基本都在喝東西聊天,菜沒吃幾口,胃裡空落落的,全靠酒精撐著那點亢奮。
她做好了準備,先吃飽,再鬧。
等粥端上來時,溫知夏喝著水,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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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映著店裡的光,也映出坐在對面的周清霧。
他懶懶靠著椅背,手機握在修長的指間,鏡頭正朝著她。
溫知夏一扭頭,恰好撞上他從屏幕上抬起的目光。
手機還沒放下,唇角也帶著一點沒收回去的笑。
「你拍我?」
「嗯。」
新仇舊恨瞬間一起冒出來。
「給我看看。」
周清霧把手機遞給她。
溫知夏接過來,低頭一翻,「我就知道,天天拍我黑照!」
第一張就是她剛才喝水的呆樣,連拍好幾張。
她手指飛快地往下劃,剛才店內光照著,她低著頭,正在替那位阿姨操作手機。
「啊啊啊我的樣子好呆!」
她抬起頭,十分憤怒,「周清霧,你到底有多少張我的黑照!」
周清霧懶懶的,「你不是也有拍我麼。」
「可你每次都很快察覺到!」
「啊。」聽起來還挺無辜。
溫知夏聽出那點「你偷拍技術不行,我也沒辦法」的意思,不服道,「為什麼你總能發現我偷拍?」
周清霧笑了笑,「李呈念之前一直收集照片,想在新家搞一個親友照片牆。那段時間不光是我,大家都練出來了吧。」
溫知夏一噎,「……怪不得影音室那裡空了一大塊。」
她低頭繼續翻照片,邊翻邊氣,「你不讓別人拍,反倒拍我。」
翻著翻著,她的手指慢了下來。
怎麼隔幾張,就又是她了。
今天的展覽上,她站在展牆前和人說話,懷裡抱著一沓資料。
她側身從人群中經過,微微低著頭。
還有別墅燒烤那次,她十分嚴肅地看著林之遙負責的烤焦的肉。
每一張都是隨手拍。有些還帶著拖影,曝光也不對,像是沒來得及對焦,就按下了快門,而這樣的照片,他居然也沒刪。
溫知夏切出小圖,整個相冊鋪開來,滿滿當當,全是她。
再隨手點一張,上山那天,她舉著手機拍遠處的風景,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拍的是山,是雲,是一路的風景,他拍的是她。
再往前翻很久很久,某個周末下午,她在副駕駛睡著的傻樣。
更久更久以前,她在超市零食貨架前,皺著眉對比兩包薯片……無數這樣的,她自己都忘了的瞬間。
溫知夏的手指停住了。
「……你還真是。」
她低著頭,笑了一下,半天沒說出後面的話,嘴角沒忍住的上揚。
海鮮粥端上來了。
溫知夏對店長說了聲謝謝,把手機還給周清霧,笑了半天,又重複了一遍:「……真是……」
周清霧也笑:「嗯?」
溫知夏還是沒想好要說什麼,拆開一次性勺子,叨念著餓死了。
她低頭喝粥,勺子攪了兩下,白色熱氣撲到眼前,睫毛變得有些潮。
她想起今天展牆上那張,被全公司笑著打卡的高中照片。
她自己也打卡了好幾張,還和小喬一起合照發了朋友圈。
其實,當時班主任說過,要帶一張生活照。
有人帶的是在海邊和父母的合照,有人是和好朋友打遊戲的照片,還有人戴著生日帽被奶油抹了滿臉。
只有她,交了一張證件照。
奶奶不會用智慧型手機,而她從小到大留下的那些照片,獲獎時站在台上,三好學生合影,都是被老師叫住拍下來存檔的。
當時奶奶也發愁,說去照相館拍一張吧。
溫知夏笑著說不用啊,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證件照交了上去。
照片貼上榮譽牆後,同學們笑了很久。
她本來還怕尷尬,看大家都笑,鬆了口氣。
對一個不擅長社交的人來說,有個隨時能說的話題,挺好的,不尷尬。
溫知夏一直覺得這沒什麼。
她這一生所有的照片,都是準備好了才被拍下的。
站得筆直,端端正正。
像只有做成了一件什麼事,才會被看見。
可他拍的那些不是。
他拍她的時候,她總是來不及準備。
原來,一個人在吃東西、睡覺、逛超市、或者被風吹亂頭髮的時候,有人看著她,覺得這一刻值得被記錄,舉起了手機。
這樣被注視,被時刻想記進鏡頭裡,
是一件平常,又非常特別的事。
粥鋪里有人起身,椅腳在地面上輕輕擦了一聲。
溫知夏回過神。
周清霧把剛端上來的小吃,往她面前推了推。
溫知夏低下頭,喝了兩口粥,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周清霧。」
「嗯?」
周清霧試了一口鮮蝦粥,味道意外的不錯。
「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
「不是。」
他語氣隨意,幾乎沒有停頓。
可溫知夏握著勺子的手,還是停了一下。
她安靜了一會兒,看著碗裡被熱氣氤氳開來的熱粥。
「……哦。」
從粥鋪出來,風迎面吹來。
夜風是涼的,臉上是熱的,溫知夏比進去時安靜了許多。
周清霧跟在旁邊,心裡默默記下一條,喝醉以後先餵飽,有奇效。
走到街邊,他朝她伸出手。
原本已經做好再次被無視的準備。
下一秒,溫知夏把手放了上來。
周清霧腳步微微一頓。
她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任由他牽著往前走。
交疊的掌心是熱的,夏夜的風從兩人身邊穿過。
周清霧低頭看了眼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唇角輕輕彎起來。
「可以和好了?」
溫知夏沒有回答。
走出去幾步,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周清霧。」
「嗯?」語調依舊散散漫漫。
「……你以後不許當著我的面牽別人。」
她這句來的突兀,又沒有道理。
周清霧看向她,沒有立刻回答。
溫知夏不怎麼高興的抬頭,「你為什麼不說話。」
「今天晚上的問題都很奇怪,這個最怪。」
「哪裡怪?」
周清霧垂眼看她,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的,
「不當著你的面,就行?」
握住他的手驟然收緊。
緊接著,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條斯理的蹭了一下,收緊了她的手。
溫知夏看著周清霧,這兩個月相處的畫面從腦海里閃過。
像被照片帶出,記錄在回憶里的鏡頭,
他牽著她,陪著她,生病時照顧她,背她下山,帶她和朋友們一起玩……
她低頭,盯著腳下的影子。
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不敢看了。
過了好一會兒,溫知夏做好了心理準備。
嗯,不當面就行。
只要別當著她的面,和馮佳寧走。
她一直挺擅長自欺欺人的,也早早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所以——
話到了嘴邊,溫知夏聽見自己說,
「也不行。」
她的聲音是緊的,握著他的手,也是緊的。
藏在酒精發酵里,不小心泄漏出來的,一字一頓,
「我會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