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大家去了城東的幾個老小區,走訪名譽校友,聽他們講校史故事,拍攝舊校徽、畢業證書。
那些東西被保存得很好,有的用塑膠袋裹了一層又一層,有的夾在泛黃的相冊里。拿出來的時候,時間仿佛也回到了過去。
上午最後一站是一位健談老校友的家,現在是寧城大學中文系的教授。
老教授的夫人很會做菜,採訪結束的時候,她剛好買菜回來,拎著滿手的塑膠袋,「留不留下來吃午飯?我買了排骨。」
幾個人連忙推辭。
老夫人把菜往桌上擱,正要再勸,目光落到溫知夏身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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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著眼又看了一遍。
「哎,哎!你是——!」
音量一下子提上去,整個人都高興起來。
「你是趙老姐兒的孫女吧!」
她回頭去拍老教授的胳膊,急急的,「你看,是不是她!——你是溫知夏吧?」
「您好。」溫知夏點頭,很快反應過來,「您是我奶奶的朋友?」
「哎喲對對對!」
老夫人笑開了,「你和高中那會兒變化不大!以前經過你學校,你奶奶給我們看你照片,我當時就說,這姑娘水靈,以後肯定更漂亮——你瞧瞧,是不是!」
她說得眉飛色舞,又回頭看老教授一眼,非要他點頭不可。
老夫人和溫知夏奶奶一樣,是街道辦的志願者。
實在盛情難卻,大家就留了下來。
飯桌上,小喬湊過來,「你奶奶是個名人啊?」
「嗯。」溫知夏彎了下嘴角,「她特別善良,人很熱情。」
「我就沒見過比她奶奶更爽快好心的大姐!」
老夫人接過話,講起來就不停。
「她奶奶那時候退休了比上班還忙,大半夜電話響了就去接。有一回臘月二十八,一個小孩在電話里哭,說爸媽又要離婚了不想活了,她奶奶穿上外套就出門了,走了兩公里去人家家裡,聊到天亮才回來。」
「還有那個誰!老周家的小兒子!高中輟學,到處晃蕩沒人管。她奶奶給他找了夜校報名,學費自己墊的。那小孩工作以後,年年提著水果來看她。」
「她就是這種人!」老夫人嘆了口氣,又笑起來,「誰家有事都找她,她沒說過一個不字,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跟我說,能幫一把是一把。」
她講得高興,溫知夏也笑著聽。
那些名字,她有的記得,有的不記得,但她記得那些深夜的電話鈴聲。
記得小時候,奶奶起身接電話,窸窸窣窣穿外套,門鎖咔嗒一聲落下。
她躺在床上等那扇門再次打開,背上還有奶奶剛拍過的溫度,她用手捂著,怕很快就散了。
說起來,她也是奶奶幫助過的許多孩子中的一個。
父母很早分居,離婚的事拉扯了很久,大概三四歲的時候吧,媽媽有了新男友,對方不願意接受小孩。
媽媽就把她送到爸爸家門口,已經有新家庭的爸爸氣得不行。
兩個人就到底把她塞給誰管,大吵一架,最後把她留在小區門口。
說等鄰居報警,警察先給誰打電話,就算誰的。
冬天的夜黑得早,台階涼涼的,溫知夏在上面坐著。
街對面有一條小狗,跑來跑去,有人經過就搖尾巴,總在門口徘徊,不肯走。
她在想,它是不是和她一樣。
想過去找它的時候,一輛車停在門口。
一個女人下了車,彎腰把小狗抱起來。
親昵地揉了揉腦袋,跟小狗說話,聲音軟軟的。
小狗從主人臂彎里探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就又坐了回去,把手揣進袖子裡。
後來有好心人問她是不是走丟了,記不記得家在哪裡,她沒敢說。
送到警局以後,是奶奶來接的。
從那以後,她就跟著奶奶了。
溫知夏沒有見過比奶奶更善良的人。
可也因為奶奶太好了,很多人需要奶奶,她學會了懂事,不讓奶奶分出精力操心。
在學校被小男生欺負,她就忍著、避著,等對方覺得欺負她沒意思,這件事就過去了。
她也不能獨占奶奶,溫知夏現在也記得,奶奶出門前,彎下腰,笑著摸摸她的腦袋。
「知夏,在家裡乖乖待著,晚上奶奶就回來了。」
「不要哭,你最懂事了,對不對?」
「世界上還有很多可憐的小孩子沒有人照顧,他們也很需要奶奶喔。」
-
等忙完回酒店,已經下午六點。
前台放著一個很大的箱子,有點眼熟,溫知夏多看了兩眼。
前台小姑娘認出了她,「哎,正好!」
她朝箱子指了指,「這是一個姑娘給你們的。」
是溫知蘭強行塞的禮品。
溫知夏頓了一下:「她走多久了?」
「就幾分鐘。」
溫知夏點點頭,「她等會兒會回來拿。」
說完就往停車場方向走。
溫知蘭正站在車旁邊,跟男朋友聊天。
她看見溫知夏,讓男朋友先上車,關上車門,轉過身來,「你又幹嘛?」
溫知夏還沒開口,她已經一句接一句下去了。
「你老不接爸爸電話就算了,他給你禮物又不是給你炸彈,你幹嘛不要?」
「你要是不喜歡,掛二手市場出掉啊。」
溫知夏點頭:「行。」
溫知蘭的脾氣上來了,「我真不懂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你真不覺得自己很不知足嗎?」
「爸爸對你好,奶奶也對你好,從小奶奶都沒抱過我幾次,你天天霸著,長大了還跟我搶爸爸,你——」
聲音咄咄逼人,溫知夏平靜聽著,分神的想起街對面被抱回家的小狗。
想起家長會上椅子被一張張坐滿,只有她的始終空著。
想起鉛筆盒被推落在地上的悶響,低頭去撿時喉間的發澀感。
還有更小的時候,天黑了害怕,把椅子搬到門口,踩上去,從貓眼往外看,每一次腳步聲都希望是奶奶回來了。
「你拿去賣二手吧。」她沒再聽下去,轉身走了。
剛進酒店,手機震了,她停下來看,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別人對你好,你好好受著,很難嗎??」
溫知夏看著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別人的好,耐心、關心,是有限的,容易耗盡的。
她把簡訊刪了,號碼也拉黑,將手機塞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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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溫知夏是被小喬叫醒的。
頭有點重,身體也有點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