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是被一陣香氣弄醒的。
不是車裡的皮革味,也不是周斯年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
是一種很淡的、潮濕的、混著泥土和植物根莖氣息的味道——南方的味道。
她睜開眼的時候,車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不是北京那種灰藍色的清晨,是一種被水汽洗過的、透亮的、帶著暖意的白。
路兩旁的樹也從國槐換成了香樟,葉子厚實,油綠油綠的,在風裡翻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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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下了高速,拐進一條不寬的柏油路,路兩側是密密匝匝的梧桐,枝丫交錯著在頭頂搭出一道拱廊,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碎金一樣灑在路面上。
周斯年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還扣著她的手指,沒松。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懶洋洋的。
「醒了?」
蘇妗沒接話。
她把手抽回來,揉了揉眼睛,偏頭看著窗外。
車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側是青灰色的圍牆,牆頭爬著薜荔和忍冬,葉子嫩生生的,卷著邊兒。
圍牆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偶爾能看到牆裡探出一兩枝早櫻,粉白色的花簇壓著枝頭,被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幾片,旋著飄到路面上。
周斯年把車停在巷子深處,熄了火。
蘇妗下了車,站在那扇門前。門是深褐色的,木質厚重,門楣上刻著兩個篆字,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留園。
門虛掩著,周斯年伸手推了一下,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然後蘇妗就看到了裡面的光景。
假山疊翠,迴廊曲折,一池碧水映著天光,水邊種著垂柳,柳絲已經綠透了,軟軟地垂在水面上,被風一吹就盪開一圈細密的漣漪。
水裡浮著幾片睡蓮的葉子,圓圓的,嫩綠嫩綠的,還沒有開花。
池子對面是一座水榭,飛檐翹角,白牆黛瓦,倒映在水裡,被漣漪揉碎了又聚起來。
迴廊兩側種著玉蘭和海棠,玉蘭已經開過了,葉子大而厚,綠得發亮。海棠正當時,粉白色的花簇壓著枝頭,密密匝匝的,在風裡輕輕顫著。
迴廊盡頭,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快步走過來。
她穿著深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綰了一個髻,用一根素色的銀簪別著。
她走到周斯年面前,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江南口音的軟糯。
「少爺回來了。」
周斯年點了下頭,把車鑰匙遞過去。
「吳嬸,車裡有行李,讓人拿一下。」
吳嬸應了一聲,轉身招呼身後跟著的兩個年輕傭人。
她自己沒有走,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妗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快不慢,從蘇妗臉上滑到她腕間露出的那隻鐲子,又滑回來,然後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這位是——」
「蘇小姐。」周斯年說。
吳嬸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轉身從旁邊的托盤上取過兩條熱毛巾,毛巾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少爺,蘇小姐,擦把臉。」
周斯年接過毛巾,先遞了一條給蘇妗。
蘇妗接過來,敷在臉上,熱氣從毛巾的纖維里滲出來,熨著眉心和顴骨,把一夜沒睡的倦意蒸得軟了一些。
她放下毛巾的時候,吳嬸已經端來了兩盞茶。
茶是碧螺春,湯色清透,葉子在杯里舒展開來,根根分明。
蘇妗端著茶盞,站在迴廊里,看著眼前這片園子。
她做入行快十年了,見過的園林、宅子、私人會所不算少。
拙政園、網師園,她都去過,但那些是景點,是供人參觀的地方。
眼前這座園子不一樣,它活著。池子裡的水是活的,樹是活的,花是活的,連迴廊上的青苔都活得理直氣壯。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草木瘋長的氣息,混著茶香和花香,吸進肺里是甜的。
蘇妗偏頭看了一眼周斯年。
他正靠在迴廊的柱子上,單手插兜,歪著頭看她,嘴角掛著一個懶洋洋的弧度。
「喜歡嗎?」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一眼池子對面那座水榭,看了一眼水榭後面那片密密匝匝的竹林,看了一眼竹林深處露出的半角飛檐。
「這是周家的?」
周斯年歪了下頭。
「你猜。」
「周家的。」蘇妗的語氣很平,「這種宅子,不是周家的就是宋家的。你讓我來,不合適。」
她說完,放下茶盞,轉身往門口走。
腳步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像是真的要走。
周斯年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圈得極穩。
「周家的在京城,不在南京。」
蘇妗停下腳步,偏頭看著他。
周斯年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蘇妗沒站穩,往前錯了半步,撞進他懷裡。
「這裡是我的地盤。」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跟周家沒關係,跟宋家也沒關係。」
蘇妗看著他。
他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亮,嘴角那個弧度又痞又欠,但底下壓著的東西是認真的。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哪來的錢?」
蘇妗問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周斯年還低。
她又往他懷裡湊了湊,踮起腳尖,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周妄,你是不是當官這幾年,貪污受賄了?」
她頓了一下,「我跟你說,你別犯糊塗。你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你要是出了事,雙規都是輕的。你趁早把那點心思收收,浪子回頭還來得及——」
周斯年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低低的,啞啞的,帶著一種被她這副嬌憨又擔心的小模樣逗樂了的、酥到骨子裡的愉悅。
他低頭,當著迴廊里幾個傭人的面,在她臉蛋上啄了一口。
蘇妗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燒,一路燒過鎖骨,燒到耳尖,在江南潮濕的春色里紅得透亮。
她伸手推他胸口,掌心貼著他夾克的面料,用力往外推。推不動。他摟著她腰的那隻手紋絲不動。
「周妄!」
「嗯。」
「你瘋了,這麼多人看著——」
「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