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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安全感

  周渺渺的微博癱瘓了。

  在她之前發的那些動態下面,每一條都有人在刷惡評。

  蘇妗把手機扣在桌上。

  「顧曼。」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賀燃這篇微博,他發之前,看過嗎?」

  顧曼看著她。

  「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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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發出去之後,所有輿論會轉到周渺渺身上嗎?」

  「知道。」

  「你難道不知道周渺渺她是什麼身份嗎?」

  顧曼沒有立刻回答。

  蘇妗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賀燃承認了溫寒。

  溫寒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一個公開的身份,一個努力向上爬的堅韌小草的形象,一段能被寫進娛樂版頭條的戀情。

  賀燃發了那條聲明,看起來是認了,實際上是把周渺渺推出去當了擋箭牌。

  男方美美隱身,溫寒得了資源,周渺渺被架在火上烤。

  而這一切,發生在她的節目播出的當口。

  溫寒是她選的。

  賀燃是她請的。

  周渺渺是她退掉的。

  如果這件事繼續發酵,節目必然受到影響。

  蘇妗把手機還給陳亞男。

  她終於明白了。

  顧曼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真讓溫寒閉嘴。

  蘇妗把Birkin包往桌上一甩。

  「所以男方美美隱身,溫寒拿到了資源,周渺渺——」

  她沒說完。

  她站在長桌這頭,看著顧曼。

  顧曼站在那頭,看著她。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隔著滿屋子的沉默,隔著凌晨兩點的光。

  「顧曼。」

  「蘇總。」

  「你們怎麼敢這麼做!」

  她頓了一下。

  「你們把所有的髒水都潑給了一個什麼都沒做錯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你們坐在這裡,就為了把賀燃發文的文案定好了,把溫寒的路人緣鋪好了,把周渺渺的評論區留給了網友罵?」

  「你們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輿論風向,算好了資本收益,算好了誰會贏誰會輸。」

  「但你們有沒有算過——」

  她看著顧曼。

  那一眼很靜,靜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秒的海面。

  「周渺渺是誰。」

  顧曼沒接話。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蘇妗盯著她,看著顧曼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閃過的那一瞬。

  是閃躲。

  「不對。」

  蘇妗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顧曼,你是知道周渺渺的身份。」

  顧曼還是沒說話。

  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

  蘇妗覺得後頸那根筋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緊,緊得她頭皮發麻。

  一股寒氣從尾椎竄上來,沿著脊背一路往上爬,爬過肩胛骨,爬過後頸,最後釘在天靈蓋上。

  毛骨悚然。

  「所以……顧曼……」

  顧曼終於抬眼看她,那雙眼裡有疲憊,有為難,有一種她太熟悉的、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她說:「上面點了頭,高層給了壓力,我也沒辦法。」

  蘇妗看著她。

  她忽然覺得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

  從頭到尾,這個局真正要打的不是溫寒。

  是周渺渺。是她蘇妗。

  周渺渺是誰?

  周家二房的女兒。

  她進圈子,是仗著家裡有人在,別人不敢動她。

  她跟賀燃炒CP,是踩著賀燃的人氣往上爬,她囂張,她跋扈,她在圈子裡誰都不放在眼裡。

  可她現在是什麼?

  她是介於別人感情第三者,是那個橫刀奪愛失敗的女人,是那個惡女。

  網友只會看到他們想看的。

  他們看到一個素人出身、乾乾淨淨、靠自己努力往上爬的溫寒,被一個有權有勢的小姐搶了男朋友,最後賀燃站出來說私人感情不該被過度消費。

  溫寒成了受害者。

  溫寒成了堅韌小草。

  溫寒成了所有女孩子嚮往的努力向上爬的榜樣。

  而周渺渺呢?

  惡女。跋扈。仗勢欺人。仗著家裡有人就搶別人的東西。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她全明白了。

  「顧曼。」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很平,平到顧曼後背微微發涼。

  「蘇總。」

  「她要的是這檔節目死。她要的是我死。」

  「這個局,是誰設的?」

  顧曼看著她,猶豫了一拍。

  「蘇總,有些事——」

  「你不敢說,是因為你也不知道,還是因為你不敢得罪他?」

  顧曼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著馬克筆,指節泛白。

  蘇妗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裡的光涼得像冰。

  「能設這麼大一個局,能把賀燃、溫寒、周渺渺三個人同時套進去,能讓帝國娛樂的公關團隊按你們想要的方向走——」

  她頓了一下。

  「沈家。」

  顧曼的眼睛猛地抬起來。

  蘇妗看著她那雙眼睛,什麼都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緋聞。

  這是一場清算。

  周渺渺她姓周。她是周家的人。

  周家旁支在娛樂圈裡混,是周家的面子。

  周家的面子出問題,周家的老太太就會不痛快。

  而周家的老太太不痛快,周遠山就不會痛快。

  周遠山不痛快,蘇妗就會有麻煩。

  溫寒是誰推上去的?蘇妗。

  賀燃是誰選的?蘇妗。

  這檔節目是誰的?蘇妗。

  沈家,不對!沈若清要的,從頭到尾就是讓她這一盤棋,全部崩掉。

  蘇妗把筆筒往沙發上一甩。

  那一聲悶響在會議室里格外清脆,幾個工作人員同時抬頭看她。

  「顧曼。」

  「蘇總。」

  「我問你一句話。你答實話。」

  顧曼看著她。

  「你們帝國娛樂今天這一出,是你們自己的決定,還是有人遞了話?」

  顧曼沉默了一拍。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蘇總,有些話我不能說。但您應該知道,這件事的複雜度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今晚的事,不是我們主動做的,但我們也沒辦法不做。」

  蘇妗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緋聞危機。

  這是一場局。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溫寒是棋子,賀燃是棋子,周渺渺是炮灰,帝國娛樂是執行者。

  而她——蘇妗——是目標。

  節目是她的。

  賀燃的造型是她定的。

  溫寒是她選的。

  周渺渺當初上這個節目,是她點的頭。

  照片放出來,賀燃認了溫寒,周渺渺被網暴,節目停播,品牌方撤資,蘇氏國際吃官司。

  沈若清要的從來不是一場輿論戰。

  沈若清要的是她死。

  這是一場局。

  一場置她於死地的局。

  她蘇妗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顧曼最後一眼。

  「顧姐,我最後問你一句。」

  「蘇總請說。」

  「你們敢這麼做,是因為沈若清給了你們什麼?」

  她頓了一下。

  「還是因為沈若清身後的人,給了你們什麼?」

  顧曼怔愣一瞬,馬克筆從指間滑下去,滾到桌面上,撞到了茶杯,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她沒有回答。

  但蘇妗從顧曼的眼睛裡,什麼都看到了。

  蘇妗沒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顧曼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看著蘇妗從那句話里把那根線頭抽出來,一節一節地捋直,捋到最後,手指已經按在了那個答案上。

  快得讓她來不及攔,准得讓她無處可退。

  這女人太聰明了。

  從一句失言,到一個名字,再到她臉上那一瞬的閃躲——蘇妗把他遞出去的所有破綻全接住了,一個都沒漏。

  顧曼甚至懷疑,剛才那句「周渺渺是誰」根本不是問句。

  她在確認。

  她心裡已經有了輪廓,只差她點這個頭。

  顧曼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要不是站在對立面,顧曼會很願意跟這樣聰明的人過招。

  旗鼓相當才有意思,棋逢對手才夠痛快。

  可此刻顧曼回想,蘇妗剛那雙已經冷下去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不是旗鼓相當。

  她蘇妗一旦站在對面,就是絕對碾壓。

  她顧曼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一門之隔。

  走廊裏白晃晃的燈照在蘇妗臉上,把她那副清冷的面孔照得一點溫度都沒有。

  長廊上有壓著聲音打電話的工作人員,還有靠在牆邊抽菸的助理,還有兩個不認識的高管路過。

  蘇妗停下來。

  她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備註為【妄妄】的聯繫人。

  【你在哪?】

  對面幾乎是秒回:

  【怎麼了?】

  蘇妗看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她打了四個字:

  【我想找你。】

  發送。

  對面秒回:

  【說。】

  蘇妗站在走廊中間,背後是帝國娛樂會議室的燈光,前面是漆黑的玻璃幕牆。

  沉默。

  她不擅長訴苦。

  對面安靜了三秒。

  然後,彈出來一條:

  【別動。我來接你。】

  蘇妗看著這幾個字,眼眶發酸發漲,忍住。

  推開門,走進凌晨的夜色里。

  ……

  凌晨四點多,蘇妗從帝國娛樂出來。

  天還是黑的。

  到家的時候快五點。

  她沒開燈,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倒進沙發里。

  她拿手背蓋著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

  都在罵自己蠢!

  蘇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閉著眼睛,不停自責內耗,自己怎末會這麼蠢。

  天亮了。

  手機震了。

  她沒動。又震了一下。

  蘇妗摸過來,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妄妄】

  下午二點十七。

  她接了。

  「下樓。」

  蘇妗愣了一秒。

  「你說什麼。」

  「下樓。我在你樓下。」

  蘇妗從沙發上坐起來。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小區門口那排路燈底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沾了一層灰,像是跑了很久的長途。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深色夾克,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根煙。

  隔著十幾層樓,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認得那個身影。

  她把窗簾放下,抓了件外套披上,穿著拖鞋就出門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蘇妗對著鏡面看了一眼自己。頭髮亂著,眼下一片青黑,臉色白得像紙。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

  周斯年靠在車上,看見她出來,把手裡那根煙掐掉。

  他站直了。

  蘇妗走過去的那幾步路里,看清了他。

  黑色夾克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松著,下擺也沒塞好,一半露在褲腰外面。

  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冒出來,眼下那道疲憊的溝壑很深。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那幾縷碎發翹著,胡茬子襯著他那張骨相分明的臉,把那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矜貴磨得粗糙了幾分。

  從南京到北京,一千多公里,他開了一夜。

  此刻,周斯年站在那輛沾滿灰塵的車旁邊,肩線撐得寬闊,脊背筆直,風塵僕僕,整個人立在那裡。

  那件黑夾克裹著他瘦而寬的肩,風灌進去,衣擺翻起來又落回去。

  蘇妗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周斯年沒說話,靠在車上沖她招了招手。

  那個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他只是在樓下等她下班,像是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像是一個尋常的清晨。

  蘇妗的鼻子一酸。

  她跑過去。

  三步並作兩步,撞進他懷裡。

  臉埋進他胸口的時候,他那件外套上的灰塵味、長途車上殘留的皮革味、還有他身上那層薄薄的菸草氣,混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皂香,全部涌過來。

  周斯年被撞得往後靠了一下,背抵在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躲,抬起手扣在她後腦上,掌心貼著她發頂,把她往自己懷裡按了按。

  蘇妗沒出聲,肩膀抖了一下。

  周斯年伸手,把她摟住了。

  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圈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他沒用勁,但那個姿勢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行了。」

  周妄開口,聲音啞的,帶著一夜沒睡的沙。

  「我這不是來了。」

  蘇妗把臉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你身上髒。」

  「開了一夜車,能不髒嗎。」

  「臭。」

  「你嫌棄你別抱。」

  蘇妗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周斯年笑了,低低的,從胸腔里震出來的那種,他握住她那隻手,指腹蹭過她手腕上那隻鐲子,涼的,滑的。

  「上車。」

  蘇妗抬起頭,看著他。

  「去哪。」

  周斯年拉開車門,側身讓開。

  「回南京。」

  蘇妗愣了一下。

  「你瘋了?你開了一夜車過來,現在又要開回去?」

  「我今天上午有個會,幾百號人等著。」

  「那你回去開你的會,我——」

  「你什麼你。」

  周斯年打斷她,把她往車裡塞。「本來應該把你扔回家睡覺,我自己眯兩個小時就走。」

  「可……你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

  蘇妗站著沒動。

  周斯年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昨天在南京開了一天會,晚上看到熱搜的時候已經凌晨了。我本來想給你打電話,想了想,打電話沒用。電話里說什麼你都嗯嗯啊啊,掛了電話,你就當我不存在。」

  他頓了一下。

  「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蘇妗看著他。

  「所以你開了一夜車。」

  「嗯。」

  「今天還有會。」

  「嗯。」

  「那幾點走。」

  「現在。」

  蘇妗看了一眼他那輛車,又看了一眼他下巴上那片胡茬,和眼底那兩道深溝。

  「周妄。」

  「上車。」他說,語氣不容商量,「我把你拴在褲腰帶上,隨身帶著。省得你在這邊被欺負,我還得半夜開車回來。麻煩。」

  蘇妗看著他。

  風從樓縫裡灌過來,吹得她披著的那件外套下擺翻起來。

  她站在車門旁邊,看著他,忽然覺得從昨晚到現在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輕了一點。

  就一點。

  她彎腰上了車。

  周斯年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安全帶繫上。」

  蘇妗老老實實聽話照做。

  周斯年把車從小區門口拐出去,匯進長安街清早的車流里。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你閉眼。」

  「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蘇妗沒說話。

  她偏頭看著窗外。

  長安街兩側的國槐從車窗上一棵一棵滑過去,葉子嫩生生地冒出來,枝丫還帶著去冬的舊影子,伸向春天清晨那片透亮的、泛著暖灰的天。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扣住他的手指。

  周斯年沒說話。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裡的光很淡,嘴角彎了一下。

  車往南開。

  天慢慢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