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渺的微博癱瘓了。
在她之前發的那些動態下面,每一條都有人在刷惡評。
蘇妗把手機扣在桌上。
「顧曼。」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賀燃這篇微博,他發之前,看過嗎?」
顧曼看著她。
「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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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發出去之後,所有輿論會轉到周渺渺身上嗎?」
「知道。」
「你難道不知道周渺渺她是什麼身份嗎?」
顧曼沒有立刻回答。
蘇妗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賀燃承認了溫寒。
溫寒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一個公開的身份,一個努力向上爬的堅韌小草的形象,一段能被寫進娛樂版頭條的戀情。
賀燃發了那條聲明,看起來是認了,實際上是把周渺渺推出去當了擋箭牌。
男方美美隱身,溫寒得了資源,周渺渺被架在火上烤。
而這一切,發生在她的節目播出的當口。
溫寒是她選的。
賀燃是她請的。
周渺渺是她退掉的。
如果這件事繼續發酵,節目必然受到影響。
蘇妗把手機還給陳亞男。
她終於明白了。
顧曼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真讓溫寒閉嘴。
蘇妗把Birkin包往桌上一甩。
「所以男方美美隱身,溫寒拿到了資源,周渺渺——」
她沒說完。
她站在長桌這頭,看著顧曼。
顧曼站在那頭,看著她。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隔著滿屋子的沉默,隔著凌晨兩點的光。
「顧曼。」
「蘇總。」
「你們怎麼敢這麼做!」
她頓了一下。
「你們把所有的髒水都潑給了一個什麼都沒做錯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你們坐在這裡,就為了把賀燃發文的文案定好了,把溫寒的路人緣鋪好了,把周渺渺的評論區留給了網友罵?」
「你們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輿論風向,算好了資本收益,算好了誰會贏誰會輸。」
「但你們有沒有算過——」
她看著顧曼。
那一眼很靜,靜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秒的海面。
「周渺渺是誰。」
顧曼沒接話。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蘇妗盯著她,看著顧曼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閃過的那一瞬。
是閃躲。
「不對。」
蘇妗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顧曼,你是知道周渺渺的身份。」
顧曼還是沒說話。
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
蘇妗覺得後頸那根筋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緊,緊得她頭皮發麻。
一股寒氣從尾椎竄上來,沿著脊背一路往上爬,爬過肩胛骨,爬過後頸,最後釘在天靈蓋上。
毛骨悚然。
「所以……顧曼……」
顧曼終於抬眼看她,那雙眼裡有疲憊,有為難,有一種她太熟悉的、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她說:「上面點了頭,高層給了壓力,我也沒辦法。」
蘇妗看著她。
她忽然覺得冷。
從骨頭裡往外冷。
從頭到尾,這個局真正要打的不是溫寒。
是周渺渺。是她蘇妗。
周渺渺是誰?
周家二房的女兒。
她進圈子,是仗著家裡有人在,別人不敢動她。
她跟賀燃炒CP,是踩著賀燃的人氣往上爬,她囂張,她跋扈,她在圈子裡誰都不放在眼裡。
可她現在是什麼?
她是介於別人感情第三者,是那個橫刀奪愛失敗的女人,是那個惡女。
網友只會看到他們想看的。
他們看到一個素人出身、乾乾淨淨、靠自己努力往上爬的溫寒,被一個有權有勢的小姐搶了男朋友,最後賀燃站出來說私人感情不該被過度消費。
溫寒成了受害者。
溫寒成了堅韌小草。
溫寒成了所有女孩子嚮往的努力向上爬的榜樣。
而周渺渺呢?
惡女。跋扈。仗勢欺人。仗著家裡有人就搶別人的東西。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她全明白了。
「顧曼。」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很平,平到顧曼後背微微發涼。
「蘇總。」
「她要的是這檔節目死。她要的是我死。」
「這個局,是誰設的?」
顧曼看著她,猶豫了一拍。
「蘇總,有些事——」
「你不敢說,是因為你也不知道,還是因為你不敢得罪他?」
顧曼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著馬克筆,指節泛白。
蘇妗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裡的光涼得像冰。
「能設這麼大一個局,能把賀燃、溫寒、周渺渺三個人同時套進去,能讓帝國娛樂的公關團隊按你們想要的方向走——」
她頓了一下。
「沈家。」
顧曼的眼睛猛地抬起來。
蘇妗看著她那雙眼睛,什麼都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緋聞。
這是一場清算。
周渺渺她姓周。她是周家的人。
周家旁支在娛樂圈裡混,是周家的面子。
周家的面子出問題,周家的老太太就會不痛快。
而周家的老太太不痛快,周遠山就不會痛快。
周遠山不痛快,蘇妗就會有麻煩。
溫寒是誰推上去的?蘇妗。
賀燃是誰選的?蘇妗。
這檔節目是誰的?蘇妗。
沈家,不對!沈若清要的,從頭到尾就是讓她這一盤棋,全部崩掉。
蘇妗把筆筒往沙發上一甩。
那一聲悶響在會議室里格外清脆,幾個工作人員同時抬頭看她。
「顧曼。」
「蘇總。」
「我問你一句話。你答實話。」
顧曼看著她。
「你們帝國娛樂今天這一出,是你們自己的決定,還是有人遞了話?」
顧曼沉默了一拍。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蘇總,有些話我不能說。但您應該知道,這件事的複雜度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今晚的事,不是我們主動做的,但我們也沒辦法不做。」
蘇妗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緋聞危機。
這是一場局。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溫寒是棋子,賀燃是棋子,周渺渺是炮灰,帝國娛樂是執行者。
而她——蘇妗——是目標。
節目是她的。
賀燃的造型是她定的。
溫寒是她選的。
周渺渺當初上這個節目,是她點的頭。
照片放出來,賀燃認了溫寒,周渺渺被網暴,節目停播,品牌方撤資,蘇氏國際吃官司。
沈若清要的從來不是一場輿論戰。
沈若清要的是她死。
這是一場局。
一場置她於死地的局。
她蘇妗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顧曼最後一眼。
「顧姐,我最後問你一句。」
「蘇總請說。」
「你們敢這麼做,是因為沈若清給了你們什麼?」
她頓了一下。
「還是因為沈若清身後的人,給了你們什麼?」
顧曼怔愣一瞬,馬克筆從指間滑下去,滾到桌面上,撞到了茶杯,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她沒有回答。
但蘇妗從顧曼的眼睛裡,什麼都看到了。
蘇妗沒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顧曼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看著蘇妗從那句話里把那根線頭抽出來,一節一節地捋直,捋到最後,手指已經按在了那個答案上。
快得讓她來不及攔,准得讓她無處可退。
這女人太聰明了。
從一句失言,到一個名字,再到她臉上那一瞬的閃躲——蘇妗把他遞出去的所有破綻全接住了,一個都沒漏。
顧曼甚至懷疑,剛才那句「周渺渺是誰」根本不是問句。
她在確認。
她心裡已經有了輪廓,只差她點這個頭。
顧曼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要不是站在對立面,顧曼會很願意跟這樣聰明的人過招。
旗鼓相當才有意思,棋逢對手才夠痛快。
可此刻顧曼回想,蘇妗剛那雙已經冷下去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不是旗鼓相當。
她蘇妗一旦站在對面,就是絕對碾壓。
她顧曼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一門之隔。
走廊裏白晃晃的燈照在蘇妗臉上,把她那副清冷的面孔照得一點溫度都沒有。
長廊上有壓著聲音打電話的工作人員,還有靠在牆邊抽菸的助理,還有兩個不認識的高管路過。
蘇妗停下來。
她拿出手機,翻到那個備註為【妄妄】的聯繫人。
【你在哪?】
對面幾乎是秒回:
【怎麼了?】
蘇妗看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她打了四個字:
【我想找你。】
發送。
對面秒回:
【說。】
蘇妗站在走廊中間,背後是帝國娛樂會議室的燈光,前面是漆黑的玻璃幕牆。
沉默。
她不擅長訴苦。
對面安靜了三秒。
然後,彈出來一條:
【別動。我來接你。】
蘇妗看著這幾個字,眼眶發酸發漲,忍住。
推開門,走進凌晨的夜色里。
……
凌晨四點多,蘇妗從帝國娛樂出來。
天還是黑的。
到家的時候快五點。
她沒開燈,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倒進沙發里。
她拿手背蓋著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
都在罵自己蠢!
蘇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閉著眼睛,不停自責內耗,自己怎末會這麼蠢。
天亮了。
手機震了。
她沒動。又震了一下。
蘇妗摸過來,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妄妄】
下午二點十七。
她接了。
「下樓。」
蘇妗愣了一秒。
「你說什麼。」
「下樓。我在你樓下。」
蘇妗從沙發上坐起來。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小區門口那排路燈底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沾了一層灰,像是跑了很久的長途。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深色夾克,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一根煙。
隔著十幾層樓,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認得那個身影。
她把窗簾放下,抓了件外套披上,穿著拖鞋就出門了。
電梯下行的時候蘇妗對著鏡面看了一眼自己。頭髮亂著,眼下一片青黑,臉色白得像紙。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
周斯年靠在車上,看見她出來,把手裡那根煙掐掉。
他站直了。
蘇妗走過去的那幾步路里,看清了他。
黑色夾克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松著,下擺也沒塞好,一半露在褲腰外面。
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冒出來,眼下那道疲憊的溝壑很深。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那幾縷碎發翹著,胡茬子襯著他那張骨相分明的臉,把那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矜貴磨得粗糙了幾分。
從南京到北京,一千多公里,他開了一夜。
此刻,周斯年站在那輛沾滿灰塵的車旁邊,肩線撐得寬闊,脊背筆直,風塵僕僕,整個人立在那裡。
那件黑夾克裹著他瘦而寬的肩,風灌進去,衣擺翻起來又落回去。
蘇妗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周斯年沒說話,靠在車上沖她招了招手。
那個動作很輕,很隨意,像是他只是在樓下等她下班,像是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像是一個尋常的清晨。
蘇妗的鼻子一酸。
她跑過去。
三步並作兩步,撞進他懷裡。
臉埋進他胸口的時候,他那件外套上的灰塵味、長途車上殘留的皮革味、還有他身上那層薄薄的菸草氣,混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皂香,全部涌過來。
周斯年被撞得往後靠了一下,背抵在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躲,抬起手扣在她後腦上,掌心貼著她發頂,把她往自己懷裡按了按。
蘇妗沒出聲,肩膀抖了一下。
周斯年伸手,把她摟住了。
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圈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他沒用勁,但那個姿勢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行了。」
周妄開口,聲音啞的,帶著一夜沒睡的沙。
「我這不是來了。」
蘇妗把臉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你身上髒。」
「開了一夜車,能不髒嗎。」
「臭。」
「你嫌棄你別抱。」
蘇妗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周斯年笑了,低低的,從胸腔里震出來的那種,他握住她那隻手,指腹蹭過她手腕上那隻鐲子,涼的,滑的。
「上車。」
蘇妗抬起頭,看著他。
「去哪。」
周斯年拉開車門,側身讓開。
「回南京。」
蘇妗愣了一下。
「你瘋了?你開了一夜車過來,現在又要開回去?」
「我今天上午有個會,幾百號人等著。」
「那你回去開你的會,我——」
「你什麼你。」
周斯年打斷她,把她往車裡塞。「本來應該把你扔回家睡覺,我自己眯兩個小時就走。」
「可……你一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
蘇妗站著沒動。
周斯年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昨天在南京開了一天會,晚上看到熱搜的時候已經凌晨了。我本來想給你打電話,想了想,打電話沒用。電話里說什麼你都嗯嗯啊啊,掛了電話,你就當我不存在。」
他頓了一下。
「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蘇妗看著他。
「所以你開了一夜車。」
「嗯。」
「今天還有會。」
「嗯。」
「那幾點走。」
「現在。」
蘇妗看了一眼他那輛車,又看了一眼他下巴上那片胡茬,和眼底那兩道深溝。
「周妄。」
「上車。」他說,語氣不容商量,「我把你拴在褲腰帶上,隨身帶著。省得你在這邊被欺負,我還得半夜開車回來。麻煩。」
蘇妗看著他。
風從樓縫裡灌過來,吹得她披著的那件外套下擺翻起來。
她站在車門旁邊,看著他,忽然覺得從昨晚到現在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輕了一點。
就一點。
她彎腰上了車。
周斯年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安全帶繫上。」
蘇妗老老實實聽話照做。
周斯年把車從小區門口拐出去,匯進長安街清早的車流里。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你閉眼。」
「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蘇妗沒說話。
她偏頭看著窗外。
長安街兩側的國槐從車窗上一棵一棵滑過去,葉子嫩生生地冒出來,枝丫還帶著去冬的舊影子,伸向春天清晨那片透亮的、泛著暖灰的天。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扣住他的手指。
周斯年沒說話。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裡的光很淡,嘴角彎了一下。
車往南開。
天慢慢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