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鬆開她腰上的手,直起身,歪著頭看她。
桃花眼彎著,眉眼彎著,整張臉都亮著,帶著一種意氣風發的、少年人特有的、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他站在迴廊里,背後是滿園春色,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壓著枝頭,在風裡輕輕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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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皺巴巴的夾克照得發亮。
「二十多歲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他說,語氣隨意。
周斯年偏頭看了一眼池子裡那幾尾游來游去的錦鯉,又轉回來看著她。
「那會兒他們都覺得我頹,覺得我是周家最拿不出手的一個。白天睡覺,夜裡喝酒,賭錢玩女人,什麼荒唐事都干。爛泥扶不上牆,遲早把自己作死。」
他頓了一下,舌尖抵了抵腮幫子,像是在品什麼不太好的味道。
「可他們不知道,我十三歲就開始做投資了。」
蘇妗看著他。
「那會兒拿了三萬塊錢壓歲錢,扔進股市里。半年之後翻了四倍。後來用那十二萬做保證金,開了第一個期貨帳戶。十四歲那年,我賺到了人生第一個一千萬。」
他歪了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那會兒一千萬夠在北京買兩套房。我沒買。我買了南京這塊地。」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這座園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那會兒這地方還是個破院子,前朝一個鹽商的舊宅,年久失修,屋頂漏雨,牆皮脫落。我花了兩百萬買下來,又花了三百萬修。剩下的五百萬,投了網際網路。那家公司第二年上市,翻了十倍。」
蘇妗的嘴唇動了一下。
周斯年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老子就是有這個資本的、混不吝的狂。
「我二十歲那年,手裡已經過了十幾個項目。有的賺,有的虧,但總的來說,賺的比虧的多。我那一攤子事,不比沈讓他們家那個上市公司小。只是我不掛名,不露臉,所有股份都在三層離岸公司下面,查不到我頭上。」
他頓了一下。
「對了……陳旭東他那個上市公司,也是我的。」
蘇妗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名義上他是大股東,實際上他那公司從第一筆融資到第三輪上市,都是我在操盤。他每年給我分紅,我每年給他利潤。他拿小頭,我拿大頭。外頭的人只知道陳旭東家做能源的,沒人知道背後真正說了算的人姓周。」
蘇妗看著他,看了很久。
迴廊里的風從池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花香,拂過她的鬢角。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周斯年在飯局上把一桌子老狐狸灌得服服帖帖的樣子,可想他的手腕老練,想起陳旭東每次簽文件都要找他的那個細節。
蘇妗以為他是被逼著入政的。
她以為他是不情不願地扛起了周家的擔子。
她以為他這五年把自己活成周斯年,是犧牲。
原來不是。
周斯年從來就不是一個被周家牽著走的棋子。
他是那個在背後擺弄棋子的人。
「你——」
蘇妗開口,聲音有點干。
「你既然有這個本事,為什麼不早說?」
周斯年歪著頭看她,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亮。
「說什麼?說我十三歲賺了一千萬?說我二十歲操盤的公司比我老子一年的工資還多?說我周妄不是廢物,是個被紈絝子弟身份耽誤的商業天才?」
他嗤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腔里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人誤解了太久的、懶得解釋的、老子就這樣你愛信不信的坦然。
「說了誰信?」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你現在跟我說幹什麼。」
周斯年往前邁了半步,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臂縮到半臂。
這個距離,蘇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混著江南潮濕的春色和滿園的花氣。
「因為你是這家的女主人。」
「當別人老婆的,難到不想知道自己丈夫真正的實力和財力嗎?」
蘇妗倒吸一口涼氣,沒反駁,反倒是耳根子紅透了。
可惡。
又被他撩到了。
周斯年盯著她看,唇角徐徐勾著,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我在想——你要是不要了,這園子就沒人看了。」
他頓了一下,「我修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自己看的。」
「是為了討未來女主人歡心的。」
「所以……妗妗。」
「你喜歡嗎?」
蘇妗看著他。
他那雙桃花眼裡映著滿園的春色——池水、垂柳、海棠花、還有她的臉。
周斯年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但眼底那層光比剛才認真了一度。
「周妄。」
「嗯。」
「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了。」
「你這個人,藏得太深了。」
周斯年笑了一下,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低低的,啞啞的。
「不藏深點,怎麼配得上你。」
蘇妗沒接話。她偏過頭,看著池子裡那幾尾錦鯉。
魚是紅白相間的,在水裡慢悠悠地游著,尾巴一甩一甩的,攪起一圈細密的漣漪。
她看了兩秒,然後轉回來,看著他。
「這座園子,叫什麼名字。」
「留園。」
「留誰的。」
周斯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從她耳側捻下一片被風吹上去的海棠花瓣,在指腹間碾了一下,花瓣碎成細末,落在地上。
「留你的。」
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吞掉。
蘇妗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扣住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十指扣進去的時候,周斯年的手指在她指縫間收緊了一分。
迴廊盡頭,吳嬸端著新沏的茶走過來,看到兩個人交握的手,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走了,茶盤上的兩盞碧螺春還冒著熱氣,在江南潮濕的春色里散開,又散開。
風過時,漏窗外的竹影在粉牆上寫狂草。一筆掃過太湖石,一筆划過半池荷,最後收在青磚縫裡
——整面牆成了宣紙,風停時,字就干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