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電話響的時候,蘇妗剛睡下不到半小時。
眼罩摘下來,手機屏幕亮得刺眼,來電顯示是陳亞男。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陳亞男從來不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蘇妗接起來。
「蘇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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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亞男的聲音像一層薄冰覆在沸水上。
蘇妗聽出來了。
「說。」
「溫寒和賀燃的不雅照被人發到了網上。凌晨兩點二十發出來的,現在已經在熱搜榜上了。」
蘇妗坐起來。
她沒開燈,黑暗裡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冷白色的。
「哪來的照片?」
「還沒查到源頭。照片角度是室內,看著像酒店房間,兩個人都在,畫面……」
陳亞男頓了一下,「不太體面。」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賀燃那邊呢?」
「帝國娛樂已經知道了。顧曼在壓,但壓不住。照片流出來的時間點太巧了,凌晨兩點二十,正是所有平台審核最松、值班人最少的時候。」
「發出來之後不到十分鐘,就有幾十個營銷號同步轉發。這是有預謀的。」
蘇妗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
「我現在去帝國娛樂。」
「我來接您——」
「不用。你盯著熱搜,把溫寒和周渺渺那邊的動靜隨時報給我。」
她掛了電話,摸黑找到衣服,套上,抓起車鑰匙,出門。
凌晨三點的長安街空得像一條被抽乾了水的河。
蘇妗把車開得很快,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掠過去,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帝國娛樂的辦公樓在東三環邊上,深灰色的玻璃幕牆在夜色里。
蘇妗到的時候,樓下已經停了好幾輛車,其中一輛是顧曼的黑色保姆車。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走廊里燈全開著,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
幾個工作人員靠在牆邊低聲打電話,看到她進來,讓了讓,沒人攔。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蘇妗推開門。
裡面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
賀燃坐在角落裡,一身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他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穿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帝國娛樂的副總。
他站在賀燃面前,胸口的襯衫皺成一團,右手還懸在半空中。
賀燃的左臉有一道紅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線。
蘇妗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屋子的人。
帝國娛樂的工作人員、公關團隊、法務、還有兩個蘇妗不認識的高管。
所有人都壓著聲音在說話,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顧曼站在白板前,手裡攥著馬克筆,正在跟法務交代什麼。
聽到門響,偏過頭來。
她看到蘇妗,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短,但蘇妗讀懂了——情況很糟。
【賀燃溫寒酒店照】。
閱讀量已經破三億。
評論區一片狼藉,有人在罵溫寒攀高枝,有人在罵賀燃塌房,有人在扒溫寒的出身,有人在翻賀燃的舊帳。
溫寒的微博評論區已經淪陷了。
前排全是【原來是個撈女】
【裝什麼清純人設】
【滾出娛樂圈】。
賀燃那邊稍微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大粉在帶頭脫粉,超話在掉級,品牌方的官方帳號下面有人在刷解約。
顧曼把馬克筆放下,走過來,站在蘇妗面前。
她今天沒化妝,頭髮用皮筋隨便綁著,四十五歲的人第一次在蘇妗面前露出疲態。
「蘇總。」
「來龍去脈。」
顧曼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很低。
「凌晨兩點二十,一個匿名帳號在某論壇發了一組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話——頂流賀燃酒店夜會新人溫寒。照片三張,都是酒店房間內景,兩個人都在。」
「畫面不算全裸,但衣冠不整。發出來之後營銷號集體聯動,十分鐘之內衝上熱搜前三。」
「溫寒那邊?」
「聯繫不上。她手機關機,經紀人說她今晚不在家,去哪了不知道。」
蘇妗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低著頭的人。
「賀燃呢?」
「他今天下午在棚里錄第三期,收工之後說回酒店休息。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聲睡了,之後就聯繫不上了。直到照片流出來,我給他打電話,他剛過來。」
顧曼頓了一下。
「照片拍攝角度在酒店房間內,這說明有人提前在房間裡裝了設備,或者有人拿到了房卡進去拍了再出來。這件事不是偶然,是蓄謀。」
蘇妗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從賀燃身上移開,掃了一圈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表情。
公關總監在打電話,聲音越壓越低;法務在翻手機,眉頭擰成一條繩。
那個副總在來回踱步,襯衫領口的扣子已經鬆開了。
「周渺渺那邊呢?」
陳亞男剛好從門外走進來,聽到這個問題,快步過來,壓低聲音在蘇妗耳邊匯報:
「周渺渺剛來鬧了一場。二十分鐘前到的,直接衝進會議室,扇了賀燃一巴掌。顧曼把她攔住了,讓保安送她去了隔壁休息——」
蘇妗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顧曼繼續往下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蘇總,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照片。照片是引子。我剛才讓公關去查了那組照片的發布路徑,發現一個很關鍵的事——」
她看著蘇妗,頓了一拍。
「所有轉發的營銷號,都在同一個時間段被激活。凌晨兩點二十到兩點四十之間,集中發布,口徑一致,文案幾乎一模一樣。這說明有人提前寫好了稿子,就等照片發出來。」
蘇妗看著她。
「誰?」
顧曼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里其他的人,然後湊近蘇妗,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溫寒這姑娘,不簡單。」
蘇妗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們查到,照片流出來的前兩個小時,溫寒的經紀人收到了一筆轉帳。數額不大,但來源很可疑,是一個剛註冊的空殼公司。這件事我們目前沒有對外說。」
「你是說溫寒自己放的照片?」
顧曼搖頭。
「不確定。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溫寒在這件事裡,不是受害者。」
她頓了一下。
「我們想保住賀燃的名聲和資源,所以今天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我讓人聯繫了溫寒的經紀人,跟他談。」
「條件很優厚,給錢,給資源,讓她發一個聲明說照片是偽造的,她跟賀燃沒有任何私人關係。」
「我們可以起訴原帖發布者,賀燃可以全身而退。」
蘇妗聽著,嗤了一聲。
她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看著顧曼,語氣不咸不淡:
「然後呢?她拿了錢,你們會反手告她一個敲詐勒索。」
「賀燃全身而退,溫寒進去。顧曼,你們這套路用過多少次了?」
「蘇總,這是兩全其美的方法啊。」顧曼辯解著,頓了一下。「雖然不道德。」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拍。
蘇妗嘴角弧度又冷了一分。
「一個女孩子的名聲,在你們手裡就是一張可以隨時撕掉的紙。照片爆出來的時候,全網罵的是她。照片壓下去的時候,全網罵的還是她。你們從頭到尾沒打算讓她體面收場,你們只打算讓賀燃體面收場。」
「男方發一條聲明,認了,叫深情。女方發一條聲明,否認,叫心虛。男方沉默,叫大度。女方沉默,叫默認。」
「你們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最後塞給她一個敲詐勒索的罪名,讓她拿著你們給的那點錢,滾出這個圈子。」
她頓了一下。
「顧姐,你在這一行幹了二十年,你比我清楚,一個素人新人背上敲詐勒索的名聲,她這輩子在這個圈子裡都抬不起頭。」
蘇妗反問:「她怎麼會上當?」
顧曼端著馬克筆的手指收緊了,她無話可說。
「確實……對方不上當。」她繼續說,「溫寒不要錢。」
陳亞男問:「她不要錢,她要什麼?」
「她要賀燃承認她是女朋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拍。
蘇妗看著顧曼。
「你答應了?」
顧曼沒有立刻回答,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賀燃。
賀燃還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交握著,指節泛白,左臉那道紅痕在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燒著的線。
「蘇總,我沒辦法。」顧曼說。
陳亞男立馬翻開手機,點開微博,皺眉:
「蘇總,十分鐘前,賀燃個人帳號發了一條微博。」
她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蘇妗接過去。
屏幕上是一條剛剛發布的動態。
【私人感情不該被過度消費。感謝大家的關心,也請大家停止對無關人員的惡意揣測——賀燃。】
配圖是一張聲明,蓋了工作室的章。
聲明里措辭很克制,沒有正面承認戀情,但私人感情四個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而無關人員指向的是溫寒——因為照片裡出現的人只有她。
蘇妗往下劃。
評論區已經炸了。
「無關人員」四個字,在輿論場上指向很清楚。
周渺渺。
所有之前磕賀燃和周渺渺CP的粉絲,所有被緋聞卷進去的人,所有在評論區罵過溫寒的人。
這些人在賀燃發完這條微博之後,會立刻調轉槍口。
她點開了周渺渺的微博。
評論區已經炸了。
幾分鐘前還在罵溫寒的那些話,現在全部變成了罵周渺渺的:
【原來是你一直貼著人家炒CP啊】
【人家都承認女朋友了,你是不是該收收了】
【蹭熱度蹭到這種地步,真難看】
【周渺渺,人貴有自知之明】。
【蹭熱度蹭夠了吧,人家正主都出來了】
【你算什麼啊,節目裡跟賀燃炒CP,現在打臉了吧】
【惡女本惡,裝什麼可憐】
【周渺渺滾出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