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風尚紀》播出的那天晚上,蘇妗沒看。
她在辦公室加班,跟陳亞男過第三期的腳本,改到第四稿的時候,手機開始震。
一條接一條,震得桌面嗡嗡響。
她掃了一眼屏幕,陳亞男也掃了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陳亞男低頭點開了熱搜。
「蘇總。」
「說。」
「溫寒上熱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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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妗把筆放下,接過平板。
熱搜第三:【溫寒穿搭】。
熱搜第五:【溫寒感謝蘇總】。
熱搜第七:【風尚紀審美】。
她往下劃。實時討論量漲得很快,評論區一條一條滾過去。
【這個溫寒也太會穿了吧?第一期我就注意到她了,那條灰藍色的裙子絕了,腰線收得剛剛好,襯得她整個人又乾淨又高級。】
【她不是那種第一眼驚艷型的,但越看越舒服。乾乾淨淨的,沒有什麼攻擊性,路人緣天然就好。】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夢想中自己的樣子——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就已經贏了。】
【第二期那個造型真的絕,誰做的?】
然後彈幕里有人貼了截圖。
是節目第二期的花絮。
主持人問溫寒:
「第二期的造型很出圈,很多網友在討論你的穿搭,你自己怎麼看待?」
鏡頭對著溫寒。
她穿了一件霧灰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低馬尾,坐在採訪椅上,整個人看起來安安靜靜的。
她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鏡頭。
「其實這些造型不是我的功勞。」
主持人愣了一下。
「是蘇總。」
溫寒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刻意的感恩戴德,也沒有刻意的討巧,就是很自然地說了出來。
「她是我們這個節目的時尚總監,第二期所有的造型方向、色系搭配、面料選擇,都是她定的。」
「我只是穿上她選的衣服,站在她安排好的位置上。她自己做這行快十年了,比我們所有嘉賓加起來都懂。」
溫寒頓了一下,看著鏡頭,嘴角彎了一下。
「而且她不止懂衣服。而是……你穿什麼會讓你舒服,你站在哪裡會讓你自在。她從來不逼你穿你不喜歡的顏色,也不會為了鏡頭效果讓你穿不舒服的衣服。她讓你做你自己,然後把你最好的一面拍出來。」
「例如,鬆弛,坦然,自在,我穿不出來,也說不出來。只有她能做到。」
彈幕在這條採訪下面刷瘋了。
【等等等等,蘇總是誰?】
【蘇氏國際那個蘇妗?】
【就是那個前段時間被財經號寫過、自己只不過是把自己送到想要的那個位置的那個女總裁??】
【我靠,她不僅會做公司,還會做造型?】
【溫寒說她是時尚總監,我本來以為就是個掛名的,結果發現第二期那幾套造型真的絕。】
【我去翻了一下蘇氏國際官網,發現蘇妗之前做過很多品牌的策展和視覺,根本不是野路子。】
【樓上你仔細看看,那些品牌的服裝線視覺企劃,她一個人做整個季度的。】
然後有人貼了更早的一條動態。
是節目第一期的造型照。
蘇妗親自給溫寒配的那套
——杏色的襯衫裙,腰間一條細帶,腳上是一雙白色樂福鞋,頭髮鬆鬆地扎著,整個人乾淨得像一杯剛泡好的白茶。
下面有個時尚博主轉發了,評論了一句:
【這不是穿搭,是判斷力。一個人穿得好看不稀奇,但能讓一個素人穿出高級感,需要的是對人和衣服之間的分寸感——知道什麼顏色配什麼膚色,什麼版型配什麼骨架,什麼面料配什麼樣的場合。】
【蘇妗這套搭配,放在大牌秀場上也扛得住。她不是穿衣服的人,她是設計衣服的人。】
這條轉發下面跟了一串評論。
【蘇氏國際這波贏麻了。】
【我本來以為這節目是靠賀燃撐的,結果發現真正撐住節目骨架的是幕後的蘇妗。】
【她之前那個群訪視頻我看了,說「我貪,我掙好多好多的錢」那段,我到現在還存著。】
【關鍵是溫寒沒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啊,圈子裡多少新人稍微有點熱度就恨不得說成自己天賦異稟,她倒好,直接全推給蘇總。】
【溫寒真的挺聰明的。她知道誰給了她這碗飯。】
【蘇妗那個公司叫什麼來著,我去搜搜她家官網,我想看看她有沒有開放招聘。】
蘇妗把平板放下。
陳亞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也是熱搜頁面。
「溫寒這條採訪,是節目組安排的還是她自己說的?」
「節目組沒安排。」
陳亞男把手機遞過來。
「導演說這一段是溫寒自己要求加的。她說她想在鏡頭前講清楚,這個造型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
「導演問她要不要提前跟您溝通,她說不用,說她實話實說就行。」
蘇妗看著那條採訪視頻,看完了,沒有說話。
她把平板放回桌上,拿起筆,繼續翻第三期的腳本。
陳亞男看了她一眼。
「蘇總。」
「嗯。」
「您不生氣?」
「生什麼氣。」
「您之前交代過,造型方向的討論統一對外用節目組口徑,不要單獨提個人,這樣對我們的節目起到了宣傳,可她這麼做,等同於把你推到了輿論中心。」
蘇妗翻了一頁腳本。
「一個聰明女孩想往上爬,很正常。」
陳亞男沒接話。
蘇妗把腳本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字,合上,遞給陳亞男。
「明天把這個版本的腳本給程姐過一遍,確認無誤就可以交付了。」
「好的。」
陳亞男接過腳本,轉身走了。
蘇妗靠在椅背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很深,國貿三期的燈亮著,東三環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她把手機拿起來,翻到熱搜頁面。
【溫寒感謝蘇總】的話題下,熱度還在漲。
有個視頻剪輯號把溫寒採訪的片段跟蘇妗那天群訪的片段拼在了一起,標題叫
【什麼樣的老闆帶什麼樣的兵】。
評論區置頂的一條高贊:
【蘇妗這個人最厲害的不是她自己有多能幹,是她帶出來的人,在鏡頭前能踏踏實實地說實話。】
【溫寒那個採訪我反覆看了三遍,這姑娘眼睛裡是有光的。跟對了人,真的能少走十年彎路。】
蘇妗看完這條評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里,閉了一下眼睛。
過了幾秒,她站起來,拿起大衣和包,關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已經沒幾個人了,保潔阿姨在電梯口擦地,看到她出來,讓了讓。
蘇妗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隻鐲子從大衣袖口裡露出來半截,冰清的綠在冷白色的電梯燈光下顯得格外透,內壁那兩個字貼著她的皮膚,溫溫的,潤潤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蘇妗走出去,推開門,夜風裹著入冬的寒意撲面而來。
她攏了攏大衣領口,站在台階上,點開手機叫了個車。
蘇妗是有司機的,只不過這幾天司機江師傅孩子病了,她給他放了長假。
等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斯年。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那個深灰色頭像跳在消息列表最上面,發來的是一張截圖
——熱搜頁面的截圖。
溫寒那條採訪視頻的封面,下面跟著一行字:
【蘇總,您這是要出道啊。】
蘇妗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然後打字:
【周廳,您開會不忙?】
對面秒回:
【肯理我了。】
又彈出一條。
【忙。剛開完。一散會就看見你上熱搜了。我手底下那群人都在討論,說蘇氏國際的蘇總不僅會做公司,還會做造型。有個處長還問我認不認識你,想托我牽線找你做品牌顧問。】
蘇妗嘴角動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那你怎麼說的?】
對面回得很快:
【我說認識。但我沒告訴他你是我什麼人。】
蘇妗看著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住,過了兩秒才打字:
【我是你什麼人?】
對面秒回:
【你說呢。】
又跟了一條:
【鐲子還戴著呢。】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間露出的那半截冰清,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重新打字:
【戴著呢。但跟你沒關係。這鐲子好看,我留著戴不行?】
對面秒回:
【行。你留著戴。回頭有人問你這鐲子哪兒來的,你就說是你自己買的。反正你臉皮厚,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蘇妗盯著這行字,咬了咬牙,打字:
【周妄,你能不能閉嘴!】
對面回得理直氣壯:
【不能。我這個人就這樣。你第一次認識我?】
蘇妗氣得把手機舉到眼前,又打了一行字:
【你後天幾點到北京?】
對面秒回:
【下午三點。怎麼,你要來接我?】
蘇妗打:
【我接你?做夢。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別又跑到我公司樓下來,穿著騷包顏色來堵人。我丟不起那個人。】
對面回:
【我這次穿西裝。打領帶。正廳級標準。你公司樓下那前台小姑娘上次看我那眼神,我這輩子沒被人那麼看過。】
蘇妗看著這行字,沒忍住笑了一下。
那個笑從鼻腔里哼出來,很短,但嘴角翹著,眼睛也翹著。她打字:
【那小姑娘後來跟我打聽你了。問我你是不是單身。】
對面秒回:
【你怎麼說的?】
蘇妗故意停了幾秒才回:
【我說你離過婚。前妻跑了。窮得叮噹響,連雙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跳出一條:
【蘇妗,你是不是欠收拾?】
【來呀!】
蘇妗打完這兩個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裡。
車到了。
她彎腰坐進去,關上車門,報了地址。
車子匯入長安街的車流,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滑過去,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鐲子。
日光沒了,換成了車內暖黃色的頂燈,落在那一圈冰清的綠上,溫潤,透亮。
內壁那兩個字貼著她腕骨內側那片薄薄的皮膚,安安靜靜地伏著。
她把袖口拉下來,遮住了鐲子,然後偏頭看向窗外。
長安街兩側的國槐從車窗上一棵一棵滑過去。
葉子嫩生生地冒出來,枝丫還帶著去冬的舊影子,伸向春天傍晚那片透亮的、泛著暖灰的天。
蘇妗靠著后座,閉上眼睛。
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