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臥室的窗簾拉著,只有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灰藍色的光,落在床尾那團皺成一團的被子上。
蘇妗側躺著,背對著門口,呼吸均勻。
周斯年站在床邊,彎腰撿起地上那件襯衫,抖了抖,穿上,扣子一顆一顆繫到最上面。
動作慢,沒什麼聲響,指節撥過扣眼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慵懶。
繫到第三顆,他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只有寵溺和昨夜殘留的懶。
蘇妗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被子只搭到腰際,那片光裸的背脊從肩頭往下鋪開,在灰藍的暗光里勾出一道薄薄的弧。
肩胛骨像兩片收攏的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脊柱凹下去一條淺溝,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被沿遮住的地方。
腰窩兩側各有一小塊凹陷,盛著一點薄薄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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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皮膚白,被窗外滲進來的那點冷光照著,像一匹沒有裁開的素緞,乾淨,溫潤,上面落著深淺不一的痕跡。
有的已經淡了,只剩一點淺淺的粉。有的還新鮮,泛著緋紅,從肩頭一路蔓延到腰側,像誰拿筆蘸了胭脂,在那匹素緞上隨手點了幾筆。
最下面那道淺痕,藏在被子邊緣,若隱若現,是從後背延伸下去的,讓人想到昨夜那些被吞沒在呼吸里的、沒說完的話。
周斯年看了兩秒,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眼神深了一瞬,隨即勾起薄唇,收回目光。
他彎腰,從床尾把滑落的被角撿起來,本想替蘇妗蓋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周斯年低頭看著她後背那一片皮膚在灰藍色的光里泛著瓷質般的暖色,忽然俯下身去。
嘴唇落在她右側肩胛骨最突出的那一小塊骨頭上。
很輕。唇瓣貼著那片薄薄的皮膚停了兩秒,像是在感受底下的溫度,又像是什麼都不做,只是把嘴唇擱在那裡。
然後周斯年偏了偏頭,換了左側,又親了一下。
蘇妗沒醒,只是被碰到的時候肩膀縮了一下,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發出一聲極輕的、含糊的哼。
周斯年手停在半空,等她重新靜下來,呼吸勻了,才慢慢收回去。
直起身的時候,周斯年低頭看著她露在外面的半張臉。
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睫毛壓著眼瞼,一根一根的,又長又密。
昨夜那些紅還留在蘇妗耳尖上沒褪乾淨,淺淺的一層。
他彎了彎嘴角。
那笑很淺,沒什麼聲響,從眼底漫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慢悠悠的、拿她沒辦法的軟。
然後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那杯昨晚倒的水,喝了一口,涼的,他沒皺眉。
放下杯子的時候,周斯年的手指在床頭櫃邊緣停了一下。
那上面放著一根紅繩。
褪了色,起了毛邊,繩結已經磨得不像樣子。
是昨晚被他從手腕上解下來的。
他當時沒多想,解了就丟在那兒了。
此刻他低頭看著那根繩,手指伸出去,捏起來,在指腹間轉了半圈。
繩結里還纏著幾根她的頭髮,細的,軟的,顏色比繩本身深。
周斯年把那根繩攥進掌心裡,攥了幾秒。
然後放回進兜里。
他沒有叫醒她,留下字條。
然後拉開門,走到玄關,在門口站定,終於把煙點上了。
打火機擦亮的那一瞬,火光映著他側臉,把眼底那層還沒褪盡的暗紅照得清清楚楚。
他吸了一口,沒急著吐,含在嘴裡,偏頭看了一眼主臥的方向。
門半掩著,裡面很安靜。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含混得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
「妗妗。」
門關上的時候,鎖舌咬進鎖孔,咔嗒一聲,很輕。
床上那個人,睫毛顫了一下。
蘇妗沒有睜眼。
她聽到玄關的腳步聲,他換鞋的聲音,門開了又合上,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然後整間大平層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鳴。
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枕頭上有他的味道。
皂香,冷的,乾淨的,混著一點極淡的菸草氣。
蘇妗在那片味道里閉著眼睛躺了很久,久到窗簾縫隙里那線光從灰藍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淺金。
然後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昨晚的事像一卷被水泡過的膠片,一幀一幀地在她腦子裡過。
周妄那個混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個盒子丟在被子上的樣子。
薄荷味?
蘇妗抬手,用手背蓋住眼睛。
她對著天花板說了一聲,聲音啞的,「混蛋……」
她把手從眼睛上拿開,坐起來。
被子從肩上滑下去,鎖骨上那些痕跡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她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拉過被子重新裹上。
她在床上窩了好一會兒。
才肯爬起來。
蘇妗坐起,被子裹到下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空的。
那根紅繩不在。
她昨晚被他折騰之前還在的。
周斯年解下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繩子從他指腹間滑過去,蹭過她腕骨內側那片薄薄的皮膚,然後落在床頭柜上。
她當時沒睜眼,也沒管,想著他大概會放回原處。
可此刻腕骨內側那一小片皮膚上只剩下一圈極淺的、被繩子壓了太多年才有的痕跡。
蘇妗掀開被子,她跪在床上,掀開被子,往床頭柜上找,往枕頭下面找,往被子裡翻。
沒有。
她光著腳踩到地上,彎腰看床底,沒有。
她拉開抽屜,看沒有。
她甚至把昨晚那件被他丟在地上的外套拎起來抖了兩下——當然沒有。
她跑出了臥室。
又去地毯上掃了一眼,連那根磨得起毛邊的繩影子都沒看見。
洗手間、玄關、餐桌上,她甚至彎腰看了一眼沙發底下,什麼都沒有。
蘇妗頭髮散著,家居服皺成一團,光著腳踩在涼地板上,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那根紅繩戴了五年。
她在國外那幾年,洗澡的時候把它往上推一推,睡覺的時候把它握在手心裡。
後來回國了,每次見周斯年之前,她會把袖子往下拉一點,把紅繩遮住。
她以為他不會注意。
那根繩是她跟過去唯一的連接,是把那段日子綁在她身上的繩子。
是她不肯承認的、最後那點證據。
現在它不見了。
什麼時候不見的?
她記得……
昨晚周斯年解她手腕上的紅繩的時候,動作很輕。
她當時還以為他在作弄她,把手腕往回收了一下,被他扣住了。
他把紅繩取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周斯年低頭,嘴唇落在她腕骨內側那片薄薄的皮膚上,停了一拍。
蘇妗當時沒多想。
她被他吻得發懵,哪還有腦子去記這些細節。
此刻,蘇妗頭髮亂著,思緒混亂的,身上那件他的舊襯衫堪堪遮到大腿中段,光著兩條腿,腳底板貼著地磚的涼意,一點一點往上滲。
她忽然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然後停住了。
右手腕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玉鐲。
她剛才沒注意到,是因為那隻鐲子太貼手,溫的,涼得慢,戴了一晚上已經焐到了她的體溫。
蘇妗把手腕抬到眼前。
日光從落地窗傾進來,正落在鐲子上。
冰清,水種,一整圈毫無瑕疵的透,透到能看清她腕骨內側那幾根細細的青色血管。
蘇妗盯著那隻鐲子看了很久。
蘇妗做這行快十年了,見過的玉不算少。
拍賣行、私人藏家、品牌高定的那些珠寶,她經手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她知道,這種成色的冰種,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
這種水頭,這種淨度,這個厚度
——放在拍賣行里,是能壓軸的東西。
蘇妗把手腕翻過來,又翻過去,日光從鐲子裡透過去,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溫潤的綠。
她把它拿起來,對著窗簾縫隙里那線晨光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看了很久。
冰白底,水頭足得不像話,整隻鐲子通透到近乎透明,卻不是那種單薄的白,裡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像初春未化的薄冰洇在清水裡的霧色。
太美了。
她抬手仔細端詳。
光從鐲壁穿過去的時候,邊緣暈開一圈軟潤的弧,像月光落進一碗涼透的藕粉里。
局部泛著一點棉絮狀的、天然的、像雪一樣的東西,疏疏落落地散在鐲身里。
不是瑕疵,是冰種才有的那種、被時間慢慢長出來的紋理,像北方的冬夜裡窗玻璃上結出的霜花,被晨光一照,冷得發亮。
這隻鐲子,蘇妗一眼看過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可能買不起。
不是價格的問題。
是她知道這種東西根本不會出現在市面上。
老坑冰種,水頭到這個程度,無綹無裂,通體淨透,這種料子早就絕了。
市面上能找到的都是邊角料,做得小,做得薄,撐不住這種整隻鐲子的器型。
這隻鐲子不一樣。
它厚,圓,勻,從任何角度看過去,那層冰一樣的質地都妥帖地貼著光走,轉一下,鐲壁里的棉絮就跟著動,像一縷被凍住的煙。
蘇妗把鐲子翻過來,看內壁。
內壁上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妗歡】
蘇妗盯著那隻鐲子,很久。
那兩個字……是她的名字嗎?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來了。
很多年前,大概是她跟周妄在一起第一年的時候。
有天晚上她在他公寓裡翻他的書,翻到一本很舊的線裝書,封皮都掉了,裡面夾著一張折過的紙。
她展開來看,上面是他的字,寫了兩行——
「妗,美也。歡,樂也。」
那時候蘇妗沒在意,以為他隨手抄的。
她把那張紙折回去,塞回書里,問他這是什麼。
他靠在沙發上,桃花眼半闔著,叼著根沒點的煙,懶洋洋地說——「隨手寫的。」
她當時笑他,說周公子也會寫情話。
周妄哼了一聲,沒接話。
現在她盯著鐲子內壁那兩個字,忽然明白了。
「妗歡。」
妗,她的名字。歡,他的期盼。
他希望她快樂。
從第一年,到第五年,到現在。
周妄希望她快樂。
終於,蘇妗把昨晚周斯年那個動作連上了。
他解紅繩的時候,鐲子就揣在他口袋裡。他想給她戴上,又不想在那種時候戴。
他等到她睡著。
蘇妗站在那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從鼻腔里哼出來的,眉眼彎彎的,嘴角翹著,眼睛也翹著,整張臉像被晨光從裡面透出來一層,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腕上那隻鐲子。
日光落在那一圈冰清的綠上,溫潤,透亮。
隨著她手腕轉動的角度,那兩個字在內壁里一閃一閃地露出來,又藏回去。
她把鐲子轉了一圈,又轉回來,看了兩秒。
然後她哼著歌轉身進了主臥的衛生間洗漱。
水流聲嘩嘩地響起來,牙刷在齒間來回,她對著鏡子,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放下來。
鏡子裡的人頭髮亂著,眼睛亮著,嘴唇彎著,臉頰上還帶著一點昨晚被他親出來的、沒完全散乾淨的薄紅。
蘇妗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自己這副樣子了。
她把牙膏泡沫吐掉,漱了口,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兩捧水,涼的。
涼意從額頭滲下來,沿著鼻樑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
她沒擦,就那麼濕淋淋地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然後她又笑了。
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換了衣服,頭髮紮起來,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清冷的、無懈可擊的樣子。
蘇妗走進餐廳。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白色的,裁得整整齊齊。
蘇妗拿起來。
周斯年的字。
瘦長,筆鋒收得利,橫折處有頓筆,跟他這個人一樣,看著散漫,骨子裡較勁。
字很少,三行。
【南京有個會,走三天。】
【煲湯盅里給你暖著紅棗茶,早上熱著喝。】
【鐲子好看嗎?老周家的物件,有市無價,挺貴的。】
蘇妗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三秒。
周家?
心裡原本美美的滋味,忽然就不好受了。
蘇妗掏出手機,劃開屏幕,點進【狗】的聯繫人。
蘇妗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拍,然後打字:
蘇妗:【鐲子上的名字,是不是刻錯了。】
發送。
發出去。對面秒回。
狗:【哪個字錯了。】
蘇妗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她故意等了幾秒才打字:
蘇妗:【第二個。歡字。跟我有什麼關係。】
對面安靜了幾秒。
蘇妗看著屏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第三下的時候,消息彈出來。
狗:【妗歡。蘇妗的妗,喜歡的歡。】
蘇妗看著那行字,她沒有立刻回。
對面又跳出一條:
狗:【念慢點。】
又一條:【妗,歡。】
蘇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料理台上。
她站在那兒,片刻,看著廚房窗外那排國貿的寫字樓在晨光里一格一格亮起來。
過了大概十秒,她把手機翻回來,打了兩個字:
【行吧。】
對面秒回了一個問號。
然後跟了一條:【就這?】
蘇妗不搭理他了。
放下手機,去端紅棗茶,聞了聞味道不錯,給自己倒了一杯。
手機又震了幾下。
蘇妗拿起來,屏幕上是一條微信,來自那個深灰色頭像。
狗:【鐲子戴上了?】
狗:【真沒刻錯。】
狗:【你不認得,是你讀書少。別賴我。】
蘇妗盯著那幾行字,深吸一口氣。
她又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蘇妗:【周廳,您這鐲子我收不起。太貴了。回頭我給您送回去。】
對面這次回得慢了一些。
過了大概十秒,消息才彈出來:
狗:【送回來也行,你自己送來南京,我等你。】
蘇妗:【那你等著。】
那頭秒回。
狗:【等著呢。從今早就開始等了,——等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要我。】
蘇妗看著那條消息,罵了二聲:「……臭不要臉!」
然後,打了四個字發過去:
蘇妗:【沒空,開會呢,忙。】
對面秒回:
狗:【忙什麼?】
狗:【你那個會不是下午嗎?】
狗:【蘇妗。】
狗:【你別裝死。】
狗:【我數三聲。】
蘇妗笑了,不緊不慢把手機調成靜音,沒在回復,也沒搭理他,去洗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