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晏秘書第一次敲門,周斯年說「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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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敲門,周斯年說「放著」。
第三次,晏秘書沒問,把文件放在門口那把小几上,轉身走了。
他沒再敲第四次。
他把那杯茶端回自己工位,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放在手邊。
沒送進去,就放在那兒。涼了再換。
換了三杯。
到第四杯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那扇門,把杯子放下,繼續翻文件。
跟了周斯年五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當周斯年不想說話的時候,你千萬別問。
問也沒用。
他一個字都不會跟你說。
等周斯年出來,他用最短的時間把積壓的事全部處理完,一句話不提中間那幾個小時。
你就當沒發生過。
這是本分。
下午五點四十分,那扇門開了。
周斯年從裡面走出來,襯衫領口松著一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眉目疏朗,神色平淡,桃花眼半闔著,嘴角掛著一個不遠不近的弧度。
他從門口走過,偏頭看了晏秘書一眼。
「下午有急件嗎?」
「沒有。」
晏秘書站起來,把那疊整理好的文件遞過去,「都在這兒。兩件需要您簽字,一件需要您過目。」
周斯年接過文件,翻了兩頁,簽了一個名,合上,遞迴去。
「明天早上八點半,發改委的會,材料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放您桌上了。」
「嗯。」
他拿起大衣,搭在臂彎里,走向電梯。
……
周斯年整個下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
沒開會。沒看文件。沒見人。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面對著一整面牆的文件櫃,大概什麼都沒看進去。
他在想那個弟弟。
為什麼那個小奶狗,可以從小跟蘇妗一起長大?
為什麼能被她一手帶大?
為什麼每個月要她拿生活費、要她隔三差五去看他?
為什麼能在他周妄出現之前的二十多年裡獨占了蘇妗所有關心和照顧的——弟弟。
蘇妗想笑。
她真的差點沒忍住。
顧衍之這個損友太了解周斯年了。
他知道周斯年最怕什麼。
周斯年不怕蘇妗跟別的男人走得近——蘇妗是釣系,跟誰都能聊兩句。
周斯年早就習慣了。
他怕的是那種不是男女關係的、根深蒂固的、從血緣到成長都綁在一起的、他永遠無法取代的親密。
顧衍之把陸垏描得越重要,周斯年就越不舒服。
一個下午沒出辦公室。
蘇妗能想像他一個人坐在那間辦公室里,手裡轉著筆,桃花眼半闔著,盯著桌面某一點,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心裡肯定是翻江倒海。
他大概在想——他憑什麼在蘇妗心裡排到那個弟弟前面?
他跟蘇妗在一起兩多年,散了五年,加起來七年多。
那個弟弟跟蘇妗在一起二十多年。
他怎麼比?
蘇妗太了解周斯年了。
他這個人,天塌下來都不皺眉頭,什麼事都能用腦子解決,什麼人到了他面前都能被看穿。
可偏偏在她這件事上,他什麼腦子都沒有。
他滿腦子都是她。
她身邊有一點點風吹草動,他就坐不住。
蘇妗端起碗,把最後那口湯喝完,放下。
周斯年看著她放下碗,眉毛動了一下。
「笑什麼。」
「沒笑。」
「你在笑。」
蘇妗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空碗和勺子,站起來,走向廚房。
周斯年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
她沒再說話,擰開水龍頭洗碗。
水流聲嘩嘩的,把廚房裡的安靜填滿了。
周斯年坐在餐桌前,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肩線平直,腰線被家居服收得利落分明,手腕露出一截,正拿著洗碗海綿在碗沿上轉圈。
過了幾秒,蘇妗的聲音從水流聲里飄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又淡又軟的調子:
「周廳。」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手插在褲袋中,下巴微微抬起,桃花眼半闔著看她。
「嗯。」
「你該回去了。」
周斯年沒動。
蘇妗偏了偏頭,看他那副賴在椅子上不起來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分。
「您一個堂堂廳長,在我這兒待到十點。傳出去,別人怎麼說?」
周斯年看著她,不說話。
蘇妗也不急,慢悠悠地往下說,語調裡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咸不淡的、拿他取樂的鬆散。
「您那位置坐得不容易,多少人盯著呢。要是讓人知道周廳大晚上不在家休息,端著一鍋湯往女鄰居家跑,一跑就是半宿——往後您那清譽還保得住嗎?」
周斯年沒接話。
蘇妗把碗沖淨,放進瀝水架,關了水,擦乾手,轉過身來。她靠著料理台邊沿,抱起手臂,看著他。燈光落在她臉上,把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彎著很淺的弧度。
周斯年靠進椅背里,手插在褲袋中,下巴微抬,桃花眼半闔著看她。表情沒什麼變化,可蘇妗看見他眼尾在暖光里泛著一層很淡的紅。
「怎麼了?」
「你就是故意的。」聲音里竟裹著一絲委屈。
「我怎麼就故意了。」蘇妗語氣無辜,「我擔心您的清譽。周廳,為官之道,首重名聲。您不會不懂。」
「您昨天還提點過我,您周廳是不會要……不要不明不白的身份。」
「渣女。」
周斯年又往前湊了半寸,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一拳。
「你要是真擔心我的清譽——」
「你就搬過來住。住我那兒,我就不用往對門跑了。傳出去,也就是周廳長家裡住了個人,比天天往對門跑好聽多了。」
蘇妗推了他一把,掌心抵著他胸口,把人推開半步。
「周妄,你想得美。」
周斯年被推開,也沒往前湊,就站在半步之外,歪著頭看她。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亮,嘴角那個弧度彎得欠揍:
「我想得美,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第一天才知道?」
蘇妗收回手,轉身往客廳走。
「湯喝了。你可以走了。」
周斯年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新聞頻道的聲音亮起來,把餐廳里剩下的那點安靜吞掉了。
他站了幾秒,走到客廳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看她。
蘇妗坐在沙發上,沒看他。
過了幾秒,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還不走?」
周斯年看著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慢悠悠的、故意招她煩的調子:
「你那個奶狗弟弟。」
蘇妗的遙控器停在半空中。
「顧衍之說他跟你感情很深。」
蘇妗看著他。
「你對他好到什麼程度?」
蘇妗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遙控器放在沙發扶手上,偏過頭,看著電視屏幕。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一組數字,她的視線落在那些數字上,但什麼都沒看進去。
過了幾秒,她開口了。
「他從小跟我一起長大。」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我媽改嫁之後,那個男人對我不好,對我媽也不好。但他那時候還小,什麼都不懂。我怕他受委屈,不想讓他吃苦。」
她頓了一下。
「我看著他長大的。他是我帶大的。」
周斯年站在門口,怔住,沒說一句話。
什麼意思?
周斯年腦子宕機。
蘇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是我弟。親弟。」
「同母異父的弟弟。我供他讀大學,供他讀研,供他讀博。我給他花錢,我願意。」
她頓了一下。
「你吃他的醋,吃錯人了。」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愣住了。
蘇妗從沙發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周斯年靠在椅背里,仰著臉看她。
這個角度讓他顯得格外年輕,眉骨的弧線被燈光描得乾淨,鼻樑筆直,薄唇微抿著。
那雙桃花眼裡的光又沉又燙,卻藏著一層沒壓住的狼狽。
蘇妗伸出手,指尖點在他額頭上。
力道很輕,像是隨手撥了一下他垂在額前的碎發。
然後她收回手。
周斯年愣了一瞬。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睫毛垂下來又抬起來,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咽不下去。
然後他開口了。
「親弟?」
蘇妗看著他。
「顧衍之沒跟我說。」周斯年委屈。
蘇妗笑了。
周斯年盯著她看了兩秒,腦子裡那些翻了一下飛醋蕩然無存。
「你早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顧衍之在耍我。」
「我猜到了。」
「你也不跟我說。」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
蘇妗歪了一下頭。
周斯年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彎起來了。
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圈得穩。
拇指剛好壓在蘇妗腕骨內側那道細細的紅繩旁邊,指腹碾過去的時候,留了一道淺淺的印。
蘇妗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圈著她腕骨的時候多出一截餘量。
拇指壓著的位置,紅繩旁邊,皮膚微微泛白又紅回來,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她沒有掙。
周斯年看著那道痕,看了兩秒。
然後他鬆開了手指。
蘇妗以為他要退。
她偏過頭,正對上他的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層還沒褪盡的紅和瞳孔里映著的自己的倒影。
然後周斯年吻了下來。
毫無預兆。
沒有試探,沒有停頓,沒有給她留出躲開的時間。
周斯年的吻落下來時,帶著一種近乎懲罰的篤定。
唇碾過她的,舌尖撬開齒關,裹挾著他一貫的強勢,和某種比她預想中更深、更灼燙的東西——像一塊燒紅的鐵,猝不及防地烙下來。
周斯年一隻手扣在她腦後,指節沒入發間,不許她退。另一隻撐在她耳側的牆上,手臂微曲,將她整個人圈禁在牆壁和他之間,連呼吸的餘地都吝於多給。
蘇妗的後背貼住冰涼的牆面,寒意從脊椎一寸寸攀上來。
而身前,他的體溫透過衣料漫過來,密不透風地裹住她。
冷與燙在她身上交鋒,她像一枚被夾在冰層與熔岩之間的薄刃,哪一邊都在讓她融化。
她應該推開的。
蘇妗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很清晰,很理智。
但她的手沒有動。
他沒有退,反而迎上來。
掌心貼上他的後腦,指尖沒入他半乾的發間。碰到他頭皮那一瞬,蘇妗感覺到懷裡的人微微一顫
——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重心晃了一晃,隨即更重地壓下來。
他確實顫了。
蘇妗的呼吸被他徹底攪碎。
周斯年的唇從她唇上移開,沿嘴角滑向下頜,又繞回來重新覆住她的唇。
這一次更慢,更深,舌尖纏著她的舌,像要把她口中最後一點空氣都捲走。
她的手指在他發間收緊,指腹摩挲著他髮根那片薄薄的皮膚,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撫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他的呼吸沉了。
撐在牆面上的那隻手滑下來,扣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
兩個人之間最後那點縫隙被填滿,胸口貼著胸口,心跳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撞在一處,分不清是誰的。
蘇妗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翻湧上來。
不是喜歡。喜歡太輕了。
是一種更沉的、更燙的、被她壓在骨頭底下許多年的東西。
它從胃裡往上爬,爬到胸腔,堵在喉嚨口,讓她喘不上氣。
指尖在他發間收緊,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頭皮。
周斯年喉間逸出一聲極低的悶哼,從深處滾出來,抵著她的唇溢出,像被燙到了。
他沒有停。
一隻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扣住胯骨,又帶近一分。
膝蓋抵著膝蓋,小腿貼著小腿,每一寸能貼著的地方都嚴絲合縫。
蘇妗被壓在牆上,仰著臉承受這個吻。
他的手從胯骨往上,沿著她脊椎的弧線一寸一寸地摸,最後停在後頸,拇指壓住她頸側那根繃緊的筋,不輕不重地按下去。
那一按,她整個人軟了。
腿是軟的,腰是軟的,攥著他後腦的手指也鬆了一瞬。
他察覺到那一下軟化,吻更重了。嘴唇從她唇上移開,貼著耳廓,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妗妗。」
蘇妗睜開眼。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閉上的。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照著他側臉的眉骨和鼻樑,弧線清晰。
他偏著頭看她,眼底那層紅濃了,眼神卻是清的。
她看著他,喘著氣,說不出話。
他低頭又吻下來。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