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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奶狗弟弟

  蘇妗到家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站在玄關換鞋,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陳亞男發的。

  ——明天上午的品牌方復盤會改到九點半,讓她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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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了一個好,鎖屏,把手機丟在鞋柜上。

  對面那扇門緊閉著,門縫底下沒有燈光漏出來。

  她站在自己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圈,推開門。

  客廳里黑著,只有陽台方向的落地窗滲進來一點城市夜光,把家具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她沒開燈,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倒。

  劉桂蘭回南方半個月了。

  說是去照顧外婆,其實是被小姨叫回去吵架的。

  外婆今年八十三,身體不好,脾氣更不好,作天作地,一輩子沒消停過。

  小姨是外婆最小的女兒,也是外婆最慣著的那一個,嫁得近,隔三差五去老人跟前哭窮,哭完了伸手要錢。

  劉桂蘭是中間那個,最不受待見,當年守了寡帶著女兒,回娘家想討口飯吃,外婆把她往外推,說家裡養不起。

  小姨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後來劉桂蘭改嫁了。

  嫁的那個男人,外婆說是「老實本分」,其實是把劉桂蘭當成累贅甩出去。

  那男人喝了酒會摔東西,手重的時候也打過人。

  劉桂蘭忍了十年,直到那男人出車禍癱在床上,才算熬到頭。

  老實本分。

  蘇妗從小到大,最討厭這四個字。

  因為那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喝了酒會摔東西,會罵人,會打人。

  蘇妗從沙發上坐起來,揉了揉眉心。

  那些事過去很久了,想起來也沒什麼用。

  她媽現在過得不錯,有自己的生活,有退休金,有朋友,偶爾來北京住一陣,幫她做做飯。

  那些舊事不該被翻出來。

  翻出來就是給所有人添堵。

  她站起來,準備去廚房倒杯水。

  門鈴響了。

  蘇妗腳步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門口,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對面那扇門白天關著,晚上就來活。

  她沒動,站在客廳里,聽著門鈴又響了一聲。

  第三聲的時候,她走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

  周斯年站在門口,端著一隻白瓷燉盅,盅蓋上還冒著細汽。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頭髮剛洗過,半干,幾縷垂在額前。

  站在走廊的燈底下,桃花眼半闔著。

  嘴角勾著。

  蘇妗拉開門,堵在門口,沒讓開的意思。

  「幹什麼。」

  「送湯。」

  「不用。」

  「燉了一下午。」

  「說了不用。」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鍋湯,又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她家客廳里掃了一眼

  ——沒開燈,沙發上扔著包,茶几上什麼都沒有。

  滿意。

  「你沒吃飯。」

  「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蘇妗,你是不是今天在公司受氣了,回來把氣撒在我身上?」

  蘇妗看著他,沒說話。

  她確實在公司受了一天氣。

  溫寒的造型方案被台里打回來重審,她跟程姐溝通了一個下午才敲定修改方向。

  賀燃那邊熱搜的事還沒壓下去,顧曼今天又遞了一份新的合作方案,措辭里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她開了一整天會,處理了一整天爛事,回到家只想一個人待著。

  「我今天沒心情跟你吵。」

  「誰跟你吵了。」

  周斯年說,語氣懶洋洋的,「我給你送湯,你喝了我就走。」

  「我說了不用。」

  「你說了不算。」

  蘇妗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周斯年已經側身從她旁邊擠過去了。

  他沒使勁推她,但人高馬大,肩膀一帶,蘇妗往旁邊退了半步,他已經進了玄關,彎腰換鞋,動作熟練得像回自己家。

  「你——」

  「碗在哪兒。」

  蘇妗站在門口,看著他已經走到廚房去了。

  她把門關上,轉身跟進去,站在廚房門口,抱著手臂看著他。

  周斯年打開碗櫃,拿出兩個碗,把砂鍋蓋子掀開,熱氣湧出來,帶著蓮藕和排骨的清香。

  他拿勺子舀湯,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過來喝。」

  「我不喝。」

  「蘇妗。」

  「我說了不喝。」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他端起那碗湯,走到她面前,把碗塞進她手裡。

  「你累了。喝完再說累的事。」

  蘇妗低頭看著手裡那碗湯。

  湯是清亮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蓮藕切得塊大,排骨燉得骨肉分離。

  她確實餓了。

  中午那盒飯沒吃幾口就被電話叫走,下午一直在開會,晚飯也沒吃。

  她站在廚房門口,端著那碗湯,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沒什麼力氣再跟他犟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不燙,鹽下得剛好,蓮藕燉得粉糯,入喉時裹著排骨的肉香。她又喝了一口,端著碗走到餐桌邊坐下,慢慢喝。

  周斯年站在對面,看著她。

  不說話,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她喝第三口的時候,嘴角在碗沿上留下一枚淡淡的唇印。他看見了,嘴角那點弧度又彎了一分。

  沒出聲,就那麼看著。

  蘇妗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抬眼。

  「看什麼。」

  「看你喝湯。」

  「有什麼好看的。」

  「你喝湯的時候比平時好看。」

  她瞥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起碗背過身去,繼續喝。湯頭清亮亮的,浮著幾粒枸杞和兩段山藥,香氣溫溫地散開。她又低頭喝了一口,很清,不膩,像燉了很久。

  周斯年在她對面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歪著頭看她。

  不說話。可他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落在她喝湯的動作上,落在她握勺的手指上,落在她嘴唇貼著碗沿的位置上。

  一口。兩口。三口。

  他看著她的唇印留在白瓷碗沿上,小小的一個弧,帶著一點淺淡的水光。那個位置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片碗沿上的印記刻進腦子裡。

  蘇妗喝到一半,偏頭看了他一眼,撞上他那個目光。她避開,繼續喝。

  周斯年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分。

  蘇妗把最後一口喝完,放下碗。

  周斯年開口了。

  「你那個弟弟。」

  蘇妗抬眼看他。

  「好幾天不回家了吧?」

  蘇妗的唇角差點壓不住,拿起旁邊的杯子遮住了自己上揚的唇角。

  「是不是去找別的漂亮姐姐了。」

  周斯年說,語氣隨意。

  「他那個年紀,最容易被人騙。有奶便是娘,誰給他錢花他就跟誰走。你對他也不上心,他肯定覺得別人家的姐姐比你有錢。」

  蘇妗抬眼看著他。

  她沒生氣。

  下午蘇妗就跟顧衍之通過電話,顧衍之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

  ——周斯年讓他把陸垏留在了學校,理由是「論文進度滯後,需要集中輔導」。

  顧衍之在電話那頭語氣很淡,但蘇妗聽出來了,他不是自願的。

  周斯年抓了他什麼把柄,他要是看不住那個弟弟。

  周妄就要動手。

  蘇妗放下碗,看著對面那個男人。

  「周廳。」

  「嗯。」

  「顧衍之什麼時候得罪你了。」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掛著。

  「他沒得罪我。」

  「那你讓他扣著我的小弟弟。」

  「他論文確實沒寫完。」周斯年說。

  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撐著桌面,桃花眼半闔著看她,語氣無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事實。

  然後他往前湊了半寸,聲音壓低了半度,帶著那種懶洋洋的、不懷好意的、又痞又欠的調子:

  「那個奶狗弟弟,長相是還行,個子也夠,但除此之外,一無可取。」

  蘇妗端著碗的手沒動。

  「沒有能力,沒有財力,沒有背景。一個窮學生,靠著姐姐的錢在北京混日子。畢業論文拖了半年,開題過了又推翻,推翻了又重寫。這種小屁孩,只會坑你這種小富婆的錢。我讓他吃點社會的苦,不行嗎?」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

  她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周妄。」

  「嗯。」

  「你為什麼這麼說他。」

  「呦呦呦………還護上了。」周斯年怒其不爭,卻面不改色調侃:

  「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蘇妗,你這麼聰明,怎麼看不透那小男孩齷齪心思呢?」

  「這些都是顧衍之告訴我的。」周斯年臉紅脖子粗,「他那人你知道的,從來不撒謊。」

  「顧衍之告訴你的?」蘇妗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有一種想笑又沒笑出來的荒唐。

  她太了解顧衍之了。

  顧衍之這個人,表面上溫溫吞吞的,說話慢條斯理,戴著副眼鏡,看起來就是個安安靜靜教書做學問的讀書人。

  但蘇妗跟他認識快八年了,知道他那層皮底下藏著什麼。

  顧衍之不是善茬。

  他只是看起來像善茬。

  蘇妗幾乎能想像到他們下午都說了什麼。

  周斯年大概是想用那個課題經費的事拿捏他,讓他把陸垏扣在學校,別讓那個弟弟回來給蘇妗添麻煩。

  周斯年那點心思顧衍之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吃醋。

  他吃蘇妗身邊所有人的醋,包括那個弟弟。

  他恨不得把蘇妗身邊所有能喘氣的雄性生物都趕走。

  顧衍之看出來了。

  顧衍之沒有戳破,沒有告訴周斯年,陸垏是她蘇妗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雖然沒有在一個戶口本上,但兩個人相依為命。

  他做了另一件事——

  顧衍之開始添油加醋。

  他告訴周斯年,陸垏跟蘇妗感情很深,深到陸垏從小就是蘇妗帶大的那種。

  他告訴周斯年,蘇妗每個月給陸垏打生活費,隔三差五去學校看他,給他買衣服買鞋,噓寒問暖。

  他告訴周斯年,陸垏在蘇妗心裡很重要,重要到蘇妗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陸垏。

  顧衍之把陸垏的位置抬得很高。

  高到周斯年聽完之後,一下午沒出辦公室。

  蘇妗想起下午陳亞男進來跟她匯報時,順帶提了一嘴的事。

  「周廳那頭,似乎失聯了。」

  沒錯。

  晏秘書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在廳里的工作群里發了一條通知,措辭一如既往地規範、克制、滴水不漏:

  【周廳今日下午不安排接待,所有預約順延。請各處室將待簽文件放至秘書處,由我統一轉呈。如有緊急事項,請聯繫我本人。】

  就這一條。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

  沒有「周廳身體不適」這種給外人看的體面藉口,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發完,晏秘書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坐在自己工位上,翻開周斯年上午批了一半的文件,一頁一頁地往下看,紅筆擱在手邊,把需要標註的地方圈出來,把需要補充材料的地方記在便簽上,貼在該在的位置。

  整個下午,秘書處的電話響了七次,他接了七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套說辭,語氣平穩,語速不變,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周廳下午有內部事務處理,相關安排我會轉達。」

  有人問是什麼內部事務。

  晏秘書說:「不便透露。」

  對方追問,他就重複那四個字,語氣比第一次還平,平到對面自己覺得再問下去不合適,主動掛了。

  走廊里有人經過,看到周斯年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放慢腳步,往晏秘書這邊瞟一眼。

  晏秘書頭都沒抬,繼續翻文件。

  他跟了周斯年五年。

  五年裡,他見過這男人加班到凌晨三點,第二天七點照樣西裝筆挺地出現在會議室,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眼神清醒得像剛睡足八小時。

  見過他在飯局上被人灌了半斤白酒,面不改色,轉頭還能把一份合同里的漏洞一條一條拎出來,慢條斯理地念給對方聽,念到最後,對面的人拿酒杯的手開始抖。

  也見過他在某些場合冷下臉來。不用拍桌子,不用揚聲,只是把眼皮一掀,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沉下去,一桌子人便噤了聲,連筷子擱在碗沿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刀槍不入似的。

  但他沒見過周斯年整個下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自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