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到家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站在玄關換鞋,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陳亞男發的。
——明天上午的品牌方復盤會改到九點半,讓她別遲到。
她回了一個好,鎖屏,把手機丟在鞋柜上。
對面那扇門緊閉著,門縫底下沒有燈光漏出來。
她站在自己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圈,推開門。
客廳里黑著,只有陽台方向的落地窗滲進來一點城市夜光,把家具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她沒開燈,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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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蘭回南方半個月了。
說是去照顧外婆,其實是被小姨叫回去吵架的。
外婆今年八十三,身體不好,脾氣更不好,作天作地,一輩子沒消停過。
小姨是外婆最小的女兒,也是外婆最慣著的那一個,嫁得近,隔三差五去老人跟前哭窮,哭完了伸手要錢。
劉桂蘭是中間那個,最不受待見,當年守了寡帶著女兒,回娘家想討口飯吃,外婆把她往外推,說家裡養不起。
小姨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後來劉桂蘭改嫁了。
嫁的那個男人,外婆說是「老實本分」,其實是把劉桂蘭當成累贅甩出去。
那男人喝了酒會摔東西,手重的時候也打過人。
劉桂蘭忍了十年,直到那男人出車禍癱在床上,才算熬到頭。
老實本分。
蘇妗從小到大,最討厭這四個字。
因為那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喝了酒會摔東西,會罵人,會打人。
蘇妗從沙發上坐起來,揉了揉眉心。
那些事過去很久了,想起來也沒什麼用。
她媽現在過得不錯,有自己的生活,有退休金,有朋友,偶爾來北京住一陣,幫她做做飯。
那些舊事不該被翻出來。
翻出來就是給所有人添堵。
她站起來,準備去廚房倒杯水。
門鈴響了。
蘇妗腳步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門口,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對面那扇門白天關著,晚上就來活。
她沒動,站在客廳里,聽著門鈴又響了一聲。
第三聲的時候,她走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
周斯年站在門口,端著一隻白瓷燉盅,盅蓋上還冒著細汽。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頭髮剛洗過,半干,幾縷垂在額前。
站在走廊的燈底下,桃花眼半闔著。
嘴角勾著。
蘇妗拉開門,堵在門口,沒讓開的意思。
「幹什麼。」
「送湯。」
「不用。」
「燉了一下午。」
「說了不用。」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鍋湯,又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她家客廳里掃了一眼
——沒開燈,沙發上扔著包,茶几上什麼都沒有。
滿意。
「你沒吃飯。」
「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分。
「蘇妗,你是不是今天在公司受氣了,回來把氣撒在我身上?」
蘇妗看著他,沒說話。
她確實在公司受了一天氣。
溫寒的造型方案被台里打回來重審,她跟程姐溝通了一個下午才敲定修改方向。
賀燃那邊熱搜的事還沒壓下去,顧曼今天又遞了一份新的合作方案,措辭里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她開了一整天會,處理了一整天爛事,回到家只想一個人待著。
「我今天沒心情跟你吵。」
「誰跟你吵了。」
周斯年說,語氣懶洋洋的,「我給你送湯,你喝了我就走。」
「我說了不用。」
「你說了不算。」
蘇妗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周斯年已經側身從她旁邊擠過去了。
他沒使勁推她,但人高馬大,肩膀一帶,蘇妗往旁邊退了半步,他已經進了玄關,彎腰換鞋,動作熟練得像回自己家。
「你——」
「碗在哪兒。」
蘇妗站在門口,看著他已經走到廚房去了。
她把門關上,轉身跟進去,站在廚房門口,抱著手臂看著他。
周斯年打開碗櫃,拿出兩個碗,把砂鍋蓋子掀開,熱氣湧出來,帶著蓮藕和排骨的清香。
他拿勺子舀湯,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過來喝。」
「我不喝。」
「蘇妗。」
「我說了不喝。」
周斯年看著她,看了兩秒。
他端起那碗湯,走到她面前,把碗塞進她手裡。
「你累了。喝完再說累的事。」
蘇妗低頭看著手裡那碗湯。
湯是清亮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蓮藕切得塊大,排骨燉得骨肉分離。
她確實餓了。
中午那盒飯沒吃幾口就被電話叫走,下午一直在開會,晚飯也沒吃。
她站在廚房門口,端著那碗湯,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沒什麼力氣再跟他犟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
湯是溫的,不燙,鹽下得剛好,蓮藕燉得粉糯,入喉時裹著排骨的肉香。她又喝了一口,端著碗走到餐桌邊坐下,慢慢喝。
周斯年站在對面,看著她。
不說話,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她喝第三口的時候,嘴角在碗沿上留下一枚淡淡的唇印。他看見了,嘴角那點弧度又彎了一分。
沒出聲,就那麼看著。
蘇妗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抬眼。
「看什麼。」
「看你喝湯。」
「有什麼好看的。」
「你喝湯的時候比平時好看。」
她瞥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起碗背過身去,繼續喝。湯頭清亮亮的,浮著幾粒枸杞和兩段山藥,香氣溫溫地散開。她又低頭喝了一口,很清,不膩,像燉了很久。
周斯年在她對面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歪著頭看她。
不說話。可他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落在她喝湯的動作上,落在她握勺的手指上,落在她嘴唇貼著碗沿的位置上。
一口。兩口。三口。
他看著她的唇印留在白瓷碗沿上,小小的一個弧,帶著一點淺淡的水光。那個位置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片碗沿上的印記刻進腦子裡。
蘇妗喝到一半,偏頭看了他一眼,撞上他那個目光。她避開,繼續喝。
周斯年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分。
蘇妗把最後一口喝完,放下碗。
周斯年開口了。
「你那個弟弟。」
蘇妗抬眼看他。
「好幾天不回家了吧?」
蘇妗的唇角差點壓不住,拿起旁邊的杯子遮住了自己上揚的唇角。
「是不是去找別的漂亮姐姐了。」
周斯年說,語氣隨意。
「他那個年紀,最容易被人騙。有奶便是娘,誰給他錢花他就跟誰走。你對他也不上心,他肯定覺得別人家的姐姐比你有錢。」
蘇妗抬眼看著他。
她沒生氣。
下午蘇妗就跟顧衍之通過電話,顧衍之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
——周斯年讓他把陸垏留在了學校,理由是「論文進度滯後,需要集中輔導」。
顧衍之在電話那頭語氣很淡,但蘇妗聽出來了,他不是自願的。
周斯年抓了他什麼把柄,他要是看不住那個弟弟。
周妄就要動手。
蘇妗放下碗,看著對面那個男人。
「周廳。」
「嗯。」
「顧衍之什麼時候得罪你了。」
周斯年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半闔著,嘴角那個弧度掛著。
「他沒得罪我。」
「那你讓他扣著我的小弟弟。」
「他論文確實沒寫完。」周斯年說。
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撐著桌面,桃花眼半闔著看她,語氣無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事實。
然後他往前湊了半寸,聲音壓低了半度,帶著那種懶洋洋的、不懷好意的、又痞又欠的調子:
「那個奶狗弟弟,長相是還行,個子也夠,但除此之外,一無可取。」
蘇妗端著碗的手沒動。
「沒有能力,沒有財力,沒有背景。一個窮學生,靠著姐姐的錢在北京混日子。畢業論文拖了半年,開題過了又推翻,推翻了又重寫。這種小屁孩,只會坑你這種小富婆的錢。我讓他吃點社會的苦,不行嗎?」
蘇妗看著他,看了兩秒。
她把碗放下,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周妄。」
「嗯。」
「你為什麼這麼說他。」
「呦呦呦………還護上了。」周斯年怒其不爭,卻面不改色調侃:
「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蘇妗,你這麼聰明,怎麼看不透那小男孩齷齪心思呢?」
「這些都是顧衍之告訴我的。」周斯年臉紅脖子粗,「他那人你知道的,從來不撒謊。」
「顧衍之告訴你的?」蘇妗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有一種想笑又沒笑出來的荒唐。
她太了解顧衍之了。
顧衍之這個人,表面上溫溫吞吞的,說話慢條斯理,戴著副眼鏡,看起來就是個安安靜靜教書做學問的讀書人。
但蘇妗跟他認識快八年了,知道他那層皮底下藏著什麼。
顧衍之不是善茬。
他只是看起來像善茬。
蘇妗幾乎能想像到他們下午都說了什麼。
周斯年大概是想用那個課題經費的事拿捏他,讓他把陸垏扣在學校,別讓那個弟弟回來給蘇妗添麻煩。
周斯年那點心思顧衍之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吃醋。
他吃蘇妗身邊所有人的醋,包括那個弟弟。
他恨不得把蘇妗身邊所有能喘氣的雄性生物都趕走。
顧衍之看出來了。
顧衍之沒有戳破,沒有告訴周斯年,陸垏是她蘇妗同母異父的親弟弟。
雖然沒有在一個戶口本上,但兩個人相依為命。
他做了另一件事——
顧衍之開始添油加醋。
他告訴周斯年,陸垏跟蘇妗感情很深,深到陸垏從小就是蘇妗帶大的那種。
他告訴周斯年,蘇妗每個月給陸垏打生活費,隔三差五去學校看他,給他買衣服買鞋,噓寒問暖。
他告訴周斯年,陸垏在蘇妗心裡很重要,重要到蘇妗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陸垏。
顧衍之把陸垏的位置抬得很高。
高到周斯年聽完之後,一下午沒出辦公室。
蘇妗想起下午陳亞男進來跟她匯報時,順帶提了一嘴的事。
「周廳那頭,似乎失聯了。」
沒錯。
晏秘書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在廳里的工作群里發了一條通知,措辭一如既往地規範、克制、滴水不漏:
【周廳今日下午不安排接待,所有預約順延。請各處室將待簽文件放至秘書處,由我統一轉呈。如有緊急事項,請聯繫我本人。】
就這一條。
沒有解釋,沒有理由。
沒有「周廳身體不適」這種給外人看的體面藉口,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發完,晏秘書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坐在自己工位上,翻開周斯年上午批了一半的文件,一頁一頁地往下看,紅筆擱在手邊,把需要標註的地方圈出來,把需要補充材料的地方記在便簽上,貼在該在的位置。
整個下午,秘書處的電話響了七次,他接了七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套說辭,語氣平穩,語速不變,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周廳下午有內部事務處理,相關安排我會轉達。」
有人問是什麼內部事務。
晏秘書說:「不便透露。」
對方追問,他就重複那四個字,語氣比第一次還平,平到對面自己覺得再問下去不合適,主動掛了。
走廊里有人經過,看到周斯年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放慢腳步,往晏秘書這邊瞟一眼。
晏秘書頭都沒抬,繼續翻文件。
他跟了周斯年五年。
五年裡,他見過這男人加班到凌晨三點,第二天七點照樣西裝筆挺地出現在會議室,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眼神清醒得像剛睡足八小時。
見過他在飯局上被人灌了半斤白酒,面不改色,轉頭還能把一份合同里的漏洞一條一條拎出來,慢條斯理地念給對方聽,念到最後,對面的人拿酒杯的手開始抖。
也見過他在某些場合冷下臉來。不用拍桌子,不用揚聲,只是把眼皮一掀,那雙桃花眼裡的光沉下去,一桌子人便噤了聲,連筷子擱在碗沿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刀槍不入似的。
但他沒見過周斯年整個下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自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