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蘇妗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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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亞男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份文件，一份是《風尚紀》第二期的招商排期表，一份是節目製作預算的終版確認函。
蘇妗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下說。
陳亞男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坐，站在辦公桌旁邊，翻開排期表，聲音不高不低，條理清晰。
「第二期的品牌植入已經全部確認，三家冠名商都簽了。台里給的資源位比第一期多了一個首頁banner和兩個信息流GG，曝光量預計能翻一倍。」
蘇妗點了一下頭，翻到預算確認函那一頁。
陳亞男繼續說：
「蘇總，這檔節目公司投了將近八成的流動資金。前後期的製作費、品牌方的保證金、台里的保底承諾，全部綁在一起了。如果第二期播出效果不行，或者中間出任何問題，資金鍊會有壓力。」
「我知道。」蘇妗說。
「所以這次賀燃的事，必須處理好。第一期熱度雖然不錯，但賀燃的緋聞把關注度全帶偏了，如果第二期再出岔子——」
「陳亞男。」
蘇妗打斷她，抬起頭。
「我說了，我知道。」
陳亞男閉上嘴，點了下頭。
蘇妗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
「周渺渺的事，你去處理。跟顧曼那邊確認退出時間，節目組這邊做好對接。溫寒的番位提到第二，後續的宣發資源向她傾斜，重點培養。」
「第一期播完，她的數據是所有人里最好的，話題度、路人緣、品牌方的反饋，三項都超標。給她加鏡頭，加曝光，讓她跟賀燃保持距離，單獨做內容。」
「明白。」
「還有，」
蘇妗說，「告訴程姐，第二期的剪輯節奏要重新調。賀燃的鏡頭控制在合理範圍內，不要多給，也不要剪得太刻意。觀眾看得出來。溫寒的線加一條成長向的，跟節目主題綁緊一點。」
陳亞男記下來，合上文件夾。
「我下午就去台里。」
「去吧。」
陳亞男轉身往外走，拉開辦公室的門。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孩，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杯剛沏好的紅茶。
白色的馬克杯，杯口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一小碟薄荷糖。
林溪。
她穿著一條淺杏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著淡妝，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顆虎牙，顯得乾淨、伶俐、討人喜歡。
「陳姐好，蘇總，我給您送茶。」
她側身讓開路，等陳亞男先走出去，然後端著托盤走進辦公室，把一杯紅茶放在蘇妗桌上，一杯放在茶几旁。
「蘇總，您今天一直在忙，我剛才路過茶水間看到您咖啡涼了，就順手泡了杯紅茶。」
蘇妗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放那兒吧。」
林溪放下杯子，沒有立刻出去。
她站在茶几旁邊，手垂在身側，姿態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等著被叫住的、討人喜歡的乖巧。
她的目光在辦公桌上掃了一下。
那份攤開的排期表、預算確認函、還有蘇妗翻開的那份賀卡外殼。
她只看到了一眼，很快收回來。
「蘇總，」
她開口，聲音軟軟的，「我剛才在茶水間，聽到陳姐說節目投入很大，公司資金都壓在上面了。」
蘇妗正在翻一份文件，手指沒有停。「嗯。」
「我……就是有點擔心，所以想跟您說一聲。我最近在跟進對接的品牌方，他們那邊對第二期的要求好像比第一期高。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的——」
「林溪。」
蘇妗抬起頭，看著她。
那一眼不快不慢，也不重，但林溪的後背繃了一下。
「茶水送到了，你可以出去了。」
林溪的笑容頓了一瞬，很快恢復過來，點了下頭。
「好的蘇總，您忙。」
她端著空托盤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很安靜，行政區的燈開了一半，另一半暗著。
林溪端著托盤往前走，步伐比剛才慢了半拍，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她在茶水間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妗辦公室那扇關著的門。
「不就……年輕點，漂亮點，開了個公司嗎。」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剛好夠自己聽到。
「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端著托盤走進茶水間，把杯碟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乾。
然後她拎起自己掛在門後的包，推開茶水間的側門，走進走廊盡頭的電梯廳。
京台一樓的大廳很寬敞，天花板挑得高，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齊的綠植，午後日光鋪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通透。
林溪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小萌。
她站在大廳東側的展示牆前面，背對著電梯口，正仰頭看著牆上那幅京台發展歷程的巨幅照片。
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腰帶系得很緊。整個人站在那兒，姿態從容，像是隨便路過，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林溪認識她。
不，準確地說，是她認識小萌。
小萌不認識她。
京城圈子裡，沈讓的前女友、聶媛媛的閨蜜圈邊緣人、前段時間因為跟沈若清嗆聲之後被搞掉工作的郁家旁支
——這些標籤林溪都知道。
但她最記得的，是大學那幾年。
小萌比林溪高一屆，是那屆的風雲人物。
家境好，長得甜，走路帶風，社交帳號粉絲幾萬，走到哪兒都有人叫學姐。
林溪當年是編輯部的小透明，在迎新晚會上遠遠看過小萌一眼，小萌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舞台旁邊，燈光打在她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四年過去了，林溪已經不太記得當初為什麼喜歡看她。但她記得那種感覺——想靠近，又想成為她。
林溪想了想，整理了一下裙擺，快步走過去。
「學姐？」
小萌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有溫度。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淡，意思到位。
「你是——」
「林溪。清大新聞系的，比你低一屆。學姐可能不記得了，當年迎新晚會的時候，我在編輯部做過攝影。」
「哦。」小萌應了一聲，「好像有點印象。」
她並不記得。但她的教養讓她給出一個禮貌的回應。
「學姐怎麼來這兒了？」
林溪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我聽說你在電視台實習，是在隔壁——」
她頓了頓，收住。
她記得小萌本來是想進京台的，後來沒分上，去了隔壁台。
小萌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過來辦點事。」
她的目光落在林溪胸前的掛牌上，停了一瞬。
「蘇氏國際？你在蘇妗那兒？」
林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掛牌，點了下頭，語氣里藏著一層剛剛冒頭的驕傲。
「嗯。我現在在蘇總這邊實習，跟進《風尚紀》這個項目。學姐也看那檔節目嗎？第一期剛播完，熱度挺高的。」
小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她收回視線，看向窗外那片被午後的光曬得發亮的綠植，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蘇妗這個人，挺厲害的。」
「是啊。」
林溪接話，語速快了一拍，。
「蘇總確實很厲害，公司做得很大，《風尚紀》這個項目投入特別高，公司大半的資金都壓在上面了。」
「第一期熱度破千萬，但蘇總好像還不太滿意，又調整了後面的方案——」
她說了幾句，像是怕對方不感興趣，又補了一句：
「學姐你知道嗎，那個周渺渺本來在這檔節目裡的，但這次因為緋聞的事，被蘇總直接撤了。溫寒頂了她的位置。」
小萌的手指在風衣袖口上輕輕捻了一下。
「周渺渺？」
「嗯。周家二房的女兒。之前跟賀燃炒CP炒得挺凶的，結果蘇總直接把她踢了。」
小萌偏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剛才那種淡淡的、漫不經心的禮節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銳利的、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光。
「蘇妗把周渺渺踢了？」
「嗯。就今天的事。」
林溪點了點頭，「蘇總說這檔節目是她做的，姓蘇不姓周。」
小萌沒有接話。
她看著窗外，看了好幾秒。
日光照在她側臉上，把那對珍珠耳釘照得發亮。她
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攥著風衣袖口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學姐？」林溪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小萌轉過頭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眼底的東西比剛才沉了一度。
「你跟蘇妗關係怎麼樣？」
林溪愣了一下，想了想。
「還行吧。蘇總挺忙的，我們平時說不上幾句話。但她做事確實很厲害，我跟她比差遠了。」
她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討巧的謙虛。
小萌看著她那個笑容，沒有回應。
她把風衣領子理了理，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看著林溪。
「林溪，」她說，語氣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你在蘇氏國際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
小萌點了點頭。
「好好干。」
「是的，蘇總現在挺風光的。」
林溪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又羨慕又不甘的調子。
「公司做得大，節目也火。今天下午顧曼顧姐親自來辦公室跟她談事，姿態放得很低。蘇總說什麼就是什麼，顧姐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
小萌偏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沈讓跟她分手了。
兩周前的事。
那天晚上他們在電話里吵了一架。
吵到最後沈讓說了一句「孟姿雅從來沒有像你這樣」
她愣了一下，然後直接把電話掛了。
沈讓沒有再打過來。
三天後，他發了條消息，說「咱倆算了吧」。
她沒回。
京台那個實習名額也沒有了。
她後來才知道，是沈若清打了招呼。
她放了沈若清黑料，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小萌知道這些事跟蘇妗有關。
如果不是蘇妗，她不會跟沈若清對嗆，如果不是蘇妗，沈若清不會拿她開刀。
如果不是蘇妗，沈讓也不會拿她跟孟姿雅比。
她不該被比下去。
她從小到大，走到哪兒都是被捧著的那個。
憑什麼現在輪到她被人拿掉名額、被人甩？
林溪還在旁邊絮絮叨叨：
「小萌姐，你說蘇總這個人，她怎麼就這麼厲害？年紀輕輕的就做到這個位置，底下人都服她，連顧曼都得聽她的。我有時候覺得她是不是有什麼……」
小萌偏過頭看著林溪，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不大，但眼睛裡有一種林溪看不懂的東西。
「林溪。」
「嗯？」
「你在蘇氏國際實習，一個月多少錢？」
林溪愣了一下：「……八千。」
小萌點了點頭。
「小萌姐，你問這個幹什麼？」
小萌沒有回答，拿起手包，轉身往電梯走。
「小萌姐，你這就走了？」
小萌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長，但林溪覺得被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林溪，你工作做得怎麼樣？」
林溪又被問住了。「就……還行吧，蘇總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蘇總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小萌重複了一遍，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你覺得你能在這個圈子待多久？」
林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小萌收回目光，按下電梯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門合上之前，她看了林溪最後一眼。
「有空再聊。」
林溪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掛牌，又抬頭看了一眼小萌消失的方向，心裡那點剛才被蘇妗壓回去的不快，重新翻上來了一點。
她想，小萌學姐好像不太開心。
她收回目光，拎著包，轉身走回電梯廳。
小萌在電梯裡站了一會兒。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劃到通訊錄，翻到那個很久沒聯繫的名字。
沈若清。
她沒有按撥出鍵。
她只是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周渺渺被蘇妗踢了。
周渺渺是周家二房的人，雖然二房在周家話語權不重，但好歹姓周。
蘇妗踢了她，周家二房的人不會高興。
周老太太那邊呢？
周老太太雖然不待見旁支，但打狗還得看主人。
周家的孫女被一個外人從節目裡踢出去，這事兒傳出去，周家面子上過不去。
這跟沈若清有什麼關係？
沈若清被周妄逃婚，周家跟沈家鬧翻了。
但沈若清想搞蘇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如果她把蘇妗踢周渺渺這件事，透給沈若清，沈若清會做什麼？
她不用想。
沈若清恨不得把蘇妗踩到底，踩得再也翻不了身。
這件事在她手裡，就是一把現成的刀。
她可以拿這件事去跟周家二房遞話，說蘇妗不把周家放在眼裡。
周家二房雖然不頂用，但鬧起來也夠蘇妗喝一壺的。
她還可以拿這件事去跟周渺渺的團隊遞消息，說蘇妗撤掉周渺渺是因為周渺渺沒背景、沒資源，是蘇妗看不上她。
周渺渺那個人，心眼小，記仇，絕對會跟蘇妗對著幹。
一箭雙鵰。
沈若清不是什麼好鳥。
但借她的手給蘇妗找點麻煩，她樂意。
沈若清被周妄逃婚之後，沈家丟了面子，傳聞沈若清被送去了國外修養。
但沈若清真的走了嗎？
她不確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沈若清恨蘇妗，恨到骨子裡。
如果這個時候，她能給沈若清提供一點東西。
蘇妗的軟肋，蘇妗的弱點，蘇妗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些事。
沈若清會給她什麼回報？一個實習名額？一個出鏡機會？還是更多？
小萌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駝色大衣，妝容精緻，下巴微抬，看起來還是那個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什麼都不缺的姑娘。
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狠厲的光。
蘇妗。沈若清。
一個讓她丟了男朋友，一個讓她丟了實習名額。
那就讓她們兩個互相咬。
她只需要在中間輕輕推一把。
小萌把手機收進包里，抬頭看了一眼天。
日頭偏西了，把整條街染成暖橙色。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
她終於覺得自己手上，有了點東西。
她掏出手機，翻出沈若清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若清姐，好久不見。最近有空嗎？有件事想跟您說說。】
發完，她把手機放回包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