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兩秒,視線下落。
最後落款,妗妗。
紅筆!
她的名字。
兩句話,都如此明目張胆的陰陽怪氣,只有他周妄有這個閒情雅致。
她太陽穴跳了一下。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卡片塞回信封里。
晏秘書站在對面,表情紋絲不動。
蘇妗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得體,嘴角彎著的弧度剛剛好,聲音也剛剛好,不高不低,不冷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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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秘書。」
「蘇總請說。」
「替我謝謝周廳長。」
她頓了一下,手指捏著那個信封,輕輕晃了一下。
「不過有件事想麻煩你提醒他。在我們南方老家,用紅色寫別人的名字,是有忌諱的。」
晏秘書的表情沒變。
「什麼忌諱。」
蘇妗看著他,笑意不變。
「不太吉利。」
晏秘書點了一下頭,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抽出一支筆,認真地記了兩筆。
「我回去提醒周廳長。」
「還有。」
蘇妗說。
晏秘書抬頭。
「你跟他說,用紅色的筆寫名字,會死人的。」
晏秘書的筆頓在紙上。
他抬起頭,看著蘇妗。
蘇妗正笑著,眼睛彎彎的,表情八面玲瓏,像是飯桌上隨口說的一句玩笑話。
「這——」
晏秘書把那支筆收起來,本子合上,臉上的鎮定終於裂開一道縫。
「那怎麼辦?」
蘇妗把信封塞進自己包里,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
「簡單。」她說,「告訴他,把他的名字寫一遍。」
「一起死。」
晏秘書站在原地,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最後他只是點了一下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我記下了。」
蘇妗抱著文件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
「晏秘書,慢走。」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收了下來。
手指捏著賀卡,收緊了一分。
三點
顧曼是三點整到的。
一分不早,一分不晚,卡著蘇妗給的最後期限。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得利落,手裡提著愛馬仕,站在蘇妗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
——不諂媚,不敷衍,恰到好處的誠懇。
「蘇總。」
「坐。」
蘇妗沒抬頭,正在看一份文件,筆尖在紙頁上點了兩下,才放下筆,抬起眼睛看著她。
顧曼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姿態鬆弛,但脊背沒有靠上椅背。
「蘇總,熱搜的事,我跟您匯報一下處理進展。」
「說。」
「今天上午已經跟平台那邊溝通過了,熱搜詞條會逐步降溫,預計明天中午之前能撤到十名開外。賀燃那邊工作室的聲明也在擬,措辭我親自把關,不會給粉絲留任何曖昧的想像空間。周渺渺那邊……」
她頓了一下,「她團隊說願意配合,但希望我們給一個體面的說法。我還在跟她那邊磨,最遲今晚會有一個統一口徑。」
蘇妗靠在椅背上,聽完了,沒接話。
顧曼等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蘇總放心,這件事我會親自盯到底,不會影響節目的後續播出。」
蘇妗看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嘴角彎了一下就收了,眼睛裡的光不冷不熱,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顧曼。」
「蘇總。」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很漂亮。」
她頓了一下,「但全是廢話。」
顧曼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蘇總——」
「熱搜明天中午撤到十名開外,然後呢?賀燃工作室發聲明,措辭你來把關,然後呢?周渺渺那邊配合,你們磨出一個體面的說法,然後呢?」
蘇妗把手裡那支筆放在桌面上,筆尖碰到玻璃,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你在圈子裡幹了二十年,我敬你一聲前輩。但有些話,咱們攤開來說,省得以後難看。」
她看著顧曼的眼睛,語氣依然不高不低。
「你入行比我早,帶過的藝人比我見過的都多。你不至於看不出這件事背後是什麼。賀燃和周渺渺的熱搜,不是狗仔拍到的,是有人放出來的。時間卡在節目首播第二天,角度選得那麼曖昧,配文寫得那麼精準。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顧曼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收了一下。
「蘇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
蘇妗說,「這件事是衝著賀燃來的。但真正的目的,不在賀燃身上。」
她頓了一下。
「周渺渺。」
顧曼的睫毛顫了一下。
蘇妗看著她那個反應,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分。
「賀燃今年二十九,科班出身,從配角一路熬上來,國民度高,口碑好,路人盤紮實。他不需要靠任何人上位,他自己就是牌。但周渺渺不一樣。」
「周渺渺今年二十歲,出道不到兩年,資源好,背景硬,可她自己撐不起來。她需要一個熱度。一個能讓她從『資源咖』變成『話題人物』的熱度。」
她看著顧曼,「你給她找的,就是這個熱度。」
顧曼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是一種被人看穿了之後、本能的、近乎狼狽的收縮。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否認。
「蘇總,您誤會了——」
「我誤會了?」
蘇妗打斷她,語氣依然平平的,
「那我問你,賀燃出道八年,從來沒有傳過緋聞。為什麼偏偏這次被拍了?為什麼拍到的角度那麼巧,剛好卡在你和周渺渺簽了新的經紀約之後?為什麼熱搜上來的時候,周渺渺那邊放出的物料比賀燃這邊還多?」
「你想讓周渺渺上位,又不敢直接放棄賀燃,所以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這段緋聞發酵。」
顧曼脊背發寒。
蘇妗頓了一下。
「顧曼,你是金牌經紀人。你不會算不清楚這筆帳。賀燃是你帶的藝人,可周渺渺是你新簽的。賀燃二十九了,男演員的黃金期還有幾年?周渺渺二十歲,她的路才剛開始。你把資源挪到誰身上,你自己心裡有數。」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顧曼沒有說話。
她坐在那裡,脊背依然挺直,姿態依然體面,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被蘇妗的話一層一層剝開之後,露出來的東西。
蘇妗看著她,語氣忽然放輕了一些。
「顧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周渺渺姓周,背靠周家二房,以後在圈子裡有人罩著。賀燃再紅,也是靠作品和口碑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背後沒有人撐腰。你覺得周渺渺比賀燃更值得捧。」
顧曼抬眼看著她。
蘇妗說:「她是周的小小姐沒錯。她能進這個圈子,是因為她背景足夠強大。但她家裡讓她進這個圈子,不是讓她一直待下去的。」
她頓了一下。
「周家不需要一個戲子。周家需要的是一個體面的、有分寸的、該收手的時候知道收手的姑娘。周渺渺在娛樂圈待得越久,周家就越難做。她現在二十歲,還能說小姑娘玩玩。她要是二十五歲了還在這個圈子裡打轉,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顧曼的手指在愛馬仕上攥緊了。
蘇妗看著她的手指,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
「你想借著這波熱度把周渺渺往上推一把,讓她從資源咖變成話題人物。可你有沒有想過,周家願不願意讓她變成話題人物?「
「你替她炒緋聞,炒CP,炒到最後炒出圈了,炒到周家不得不出面了——你覺得周家會感謝你,還是會收拾你?」
她頓了一下。
「你巴結周家,想拿周渺渺當敲門磚。可你敲錯了門。周家那扇門,不是這麼敲的。」
顧曼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她做了二十多年經紀人,什麼場面沒見過?
什麼難纏的藝人、什麼精明的高層、什麼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方,她都打過交道。
她以為自己早就是個人精了。
可此刻,她坐在蘇妗對面,被一個比她小十幾歲的女人一句一句地點著,點得她後背發涼。
蘇妗說的每一句話都對。
對到她沒法反駁。
周渺渺確實是周家旁支。
她簽周渺渺,確實是想借這個背景攀上周家的線。
緋聞確實是她那邊放出去的,物料確實是她授意團隊安排的。
她算盤打得很精——賀燃二十九了,男演員的黃金期還有幾年?
周渺渺二十歲,背靠周家,捧誰更有價值,她心裡清楚得很。
可她沒算到的是,蘇妗會看穿。
更沒算到的是,蘇妗會站在周家的角度,把那層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算計,一層一層地剝開,攤在桌面上。
蘇妗冷凜凜開口:
「顧曼。」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你繼續這樣拖下去,讓緋聞發酵,把周渺渺的熱度往上抬。賀燃掉粉也好,口碑受損也好,反正他已經29了,男藝人過了30歲商業價值會走下坡路,不如趁現在還有餘熱,把新人推上去。」
顧曼的呼吸停了一拍。
蘇妗轉過身,看著她。
「第二,你今天下午發一條聲明,乾淨利落地否認這段緋聞,把賀燃摘出來。同時把周渺渺從這檔節目裡撤掉,讓她跟賀燃至少在公開場合上保持距離。」
顧曼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帶著一種被人從裡到外拆了一遍之後的、狼狽的誠懇。
「蘇總,您說得對。」
蘇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
顧曼說,「熱搜的事,我今天之內處理乾淨。賀燃的聲明,我下午發,措辭乾淨,不留餘地。」
「周渺渺那邊,我會讓她團隊配合,不做任何多餘的回應。緋聞不會再炒,CP不會再推。以後賀燃的商務和節目,我不會再搭上周渺渺。」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蘇妗,語氣裡帶著一種真正的、不再打折扣的鄭重。
「蘇總放心,這種事不會再發生。」
蘇妗放下咖啡杯。
杯底碰到桌面上,發出一聲清凌凌的響。
她看著顧曼,看了兩秒。
「顧曼,你入行二十多年,帶過的人比我見過的都多。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你今天來找我,嘴上說的是處理熱搜,心裡想的是怎麼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覺得我年輕,覺得我是做策展的,不懂娛樂圈那套。」
她頓了一下,
「可你忘了一件事。這檔節目是我的。賀燃是我選的。周渺渺能進來,是因為我給程姐遞了話。這件事從頭到尾,是我說了算。」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
「熱搜的事,今天之內處理乾淨。賀燃的聲明,你親自發,不用再給我看了。周渺渺那邊,你讓她消停兩天。」
她偏頭看了顧曼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還有——請你以後打消,搭周家的線。」
顧曼愣住。
蘇妗偏過頭看著她。
「門在那邊。慢走。」
顧曼踉蹌起身,推門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顧曼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呼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濕意。
她掏出手機,翻到與賀燃團隊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聲明的事,按我說的發。措辭要硬,不留餘地。熱搜那邊我來處理。】
發出去之後,她又翻到周渺渺團隊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這幾天消停點。別再發任何物料。等風頭過去再說。】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
她做了二十多年經紀人,被人指著鼻子罵過,被人當眾下過面子,被人從背後捅過刀。
可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人用幾句話點到後背發涼。
蘇妗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她最要命的那個地方。
她確實想攀周家。
確實把周渺渺當敲門磚。
確實覺得賀燃二十九了,該給新人讓路了。
可蘇妗站在周家的角度,把這件事翻了個面。
周家不需要一個戲子。
周家需要的是體面。
而她的算計,從頭到尾都不體面。
顧曼把手機拿起來,又給賀燃發了一條消息:
【節目那邊,你好好配合。蘇妗這個人,值得長期合作。】
發完,她站起來,整了整大衣,推門走了出去。